步温宁想,惊喜提前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但她也没扫兴,点头应下,却没想到再回来时会看见肖一崔如疯魔般无法自控的模样。
如被太子算计那日,周遭尸横遍野,肖一崔捏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那男人面露惊恐,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可此刻,肖一崔浑身邪气,双目如血月染瞳。
“肖一崔——!”
咔——
肖一崔指节一动,那男人便彻底没了声息,脑袋以极为诡异的弧度向后仰去,两只眼睛瞪得老圆。
死不瞑目。
黑雾将步温宁团团包围,她站在其间,和肖一崔无声对峙着。
此刻,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肖一崔是妖物。
而方才,不知是谁,刺激了他,将他本来不明显的血脉彻底激活。
步温宁有强烈的预感,她似乎知道,肖一崔为什么要设下那个邪门的阵法了——
果不其然,在她想到的一瞬间,她的身体便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是记忆强行更正,迫使她无法出手反击,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肖一崔顶着血红的瞳仁,捏着一个平日里甚至算不上威胁的钝刀朝她的腹部刺入。
这把刀是肖一崔做的,平日连切菜都费力,可因他抑制不住的妖气附着在上头,竟也能将她的血肉剖开——
霎时血流不止。
她眼前一片漆黑。
似乎倒进了什么人的怀里。
“姐姐——”
*
她再睁眼,就见少年守在她的身边,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少年似乎是因觉醒了妖族血脉,在她睁眼的一瞬间,也跟着动身,抓住了她的手,又小心翼翼地将不知哪里来的药递到她的手里:“…我不是有意的。”
“是,齐长生,回来杀我了。”
步温宁疼得厉害,闻言也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他,没什么责怪的意味。
“然后、然后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让我失去了理智…我不想杀人的…我没想杀他…我…”
少年无助地望向她,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我会害你变成这样。
步温宁闭上眼,没有说话。
少年就像是朝她投案自首似的,一股脑将后来的事交代了个干净:“我把他们的尸体,挪到了后山。”
“我立了牌子,也招了魂,他们不会变成孤魂野鬼的,我会…我会一直给他们烧纸…”
步温宁此刻的魂魄不稳,以至于身体如记忆般本能地回答出曾经的话。
“那有什么用呢?”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空气陡然陷入一片沉寂。
“肖一崔,算了吧。”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没办法、没办法忘掉你杀了人,我也做不到忘记你杀我时,那样的,不留余地。”
“我不能保证,此后再见到你,还能像一开始那样,心无旁骛地保护你,我知道,你只是被操纵,被利用,可是…可是我也差点,死在了你的手里。”
差一点,就死了啊。
和与太子对峙时不同,这一次的险境,是她曾舍命相互的人带来的。
所以才会那样疼。
那样的,难以挽回。
人总是对亲密的人更加苛刻,所以,一旦被伤害分毫,似乎就再也无法被挽回。
肖一崔红着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嘀嗒嘀嗒地落在衣襟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也不再道歉,也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这样安静地默许了她对自己的宣判。
她走那日,没想过回来。
也没有回头去看肖一崔是否有为自己送行,只是像和太子对峙那天一样,义无反顾。
好像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样无足轻重。
步温宁跟随着她,走得愈来愈远。
这姑娘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离开以后,寻了个懂些皮毛的修士做师父。
她问修士:“师父,要是有个人,突然走火入魔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呢?”
修士拍了她的脑袋一下,说:“别想那些邪魔外道,有师父在,怎么会让你走火入魔。”
姑娘不死心地说:“那万一是师父你走火入魔了呢?哎呀师父你就教教我怎么压制它吧,这样,这样日后我也好救你呀!”
修士嘴角一抽,嘴上骂骂咧咧,却也认真教了她一个阵法:“你就不能判着我点好?!”
她高高兴兴地学会了阵法,在修士准备离开这座城时,同修士说:“师父,我晚一点回来。”
修士挑眉:“有朋友要告别吗?”
她迟疑了一下,却也点头,说:“嗯,他还不知道,我新学会了好多术法。”
“我想告诉他——”
“不行…我要告诉他…”
“太子要咱在这后山守着杀妖,可我也没看见哪有妖啊,就看见这满地坟包了…”一个修士翻了个白眼,“等等,有妖气!”
步温宁看着这姑娘躲在山洞里,嘴里嘟囔着要告诉他——
来抓肖一崔的修士很多,多到步温宁觉得太子可能是把所有叫得上号的修士都抓来杀肖一崔了。
这姑娘算是聪明,并未正面和他们起冲突,只躲在角落,等人走后,她将压制走火入魔的阵法布在了山洞里。
但她不放心,又在外头套了层结界。
后又给她师父传信求助,这才准备整齐,要和那群修士虚与委蛇。
但没想到,她去时,修士死了好几个,肖一崔也只剩一丝气息,倒在血泊里。
她几乎立刻将人拖拽起来,勉强输送了些灵力,叫肖一崔睁开眼。
“一会儿还会有人追杀你,你去那个山洞好不好?我现在可以保护自己了,你千万、千万不要出来,等着我,等着我就好。”
肖一崔迟钝地看着眼前人,可没等他把眼前的鲜红擦干净,那人就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像是从未来过一般。
肖一崔脑子里只剩下她的叮嘱,机械似的朝那山洞走去。
可是铺天盖地的、与他相悖的力量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他在踏入山洞的一刻,就被压制得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五感消失了。
像是他从不是这世间的生灵一样。
*
“姑娘,您可离这地方远些…”她处理那些修士的尸身处理了三日,方才正倒在草地上休息,刚准备起身去看看肖一崔是否被那大阵治好,就看见个老翁语重心长地和她交代起来。
她觉得老翁很热心肠,但是他大概不清楚,那些他口中被邪祟吞了的修士就是她替肖一崔处理干净的。
此刻,她也只是微笑着和老翁道谢。
在老翁转过身以后,一溜烟似的朝山洞踏去。
她师父那么厉害,教她的阵法也一定可以让肖一崔重回正途的。
虽然,她以后不能再和肖一崔当朋友了,但,她觉得,作为曾经的朋友,她不能看着肖一崔就这样,成为一个人人喊打喊杀的怪物。
肖一崔不应该这样的。
他的性格那么好,被太子追杀,也是因为她,所以她即便不能接受肖一崔差一点害死她,她也要拉肖一崔重新变成一个寻常人。
她不想有朝一日,听到同为修士的人说,曾经杀过一个,独自在山上,守着一堆尸骨,走火入魔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她踏入山洞后, 却倏地吐出一口鲜血。
肖一崔却没有听到她的动静,她有些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肖一崔这样安静。
她不在意地擦了擦唇角溢出来的鲜血, 直到看见肖一崔毫无声息的模样才倏地紧张起来。
灵力被她费力地灌进肖一崔的身体里。
“肖一崔?肖一崔?”她几乎将自己的灵力全都榨干, 终于将濒死的人重新拉回世间。
肖一崔双目无神,空洞地目视前方,费力地眨了两下眼。
她抿着唇, 声音有些发颤:“…你别怕, 我会救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人救回来,只是这种情况下, 她只能逼自己也相信这个看起来就不靠谱的誓言。
数不清多久,肖一崔终于恢复了五感,他看向在自己眼前, 这样狼狈的人, 终于开口问:“…为什么, 回来?”
她没正面回答, 只是说:“我师父说, 修为不够是不会走火入魔的, 所以吧, 我觉得你修为也没那么高, 应该有救。”
“这个阵法, 是我从我师父那学来的,你在这待了几天,有没有觉得好了一点?”
肖一崔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点头:“好了。”
她展颜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就知道我师父厉害!”
肖一崔却说:“你厉害。”
她当没听到, 又思考了一下,说:“那等我走了以后,你也可以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