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温宁看着外头愈下愈大的雨,干脆从屏风后走出,昏暗的烛火下,少年看着眼前神色温和的叫人沉陷的面容一瞬怔愣。
步温宁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高高在上的下达命令:“给他找个客房吧。”
“姐、姐姐?”
步温宁没搭话,转头看向明双:“让他留宿一夜,不然淋病了,我还要托人照看他。”
明双立刻拒绝:“不行的小姐,及笄礼本就…本就没办好,若家主再发现夜半三更,小姐这来了个男子…”
少年咬着下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舍,却还是主动说:“我不会生病的,姐姐。”
步温宁依旧没理她,又对明双说:“那把被子给他好了,他躺在屏风那头打地铺。”
明双瞪大双眼:“这如何能成!若是被人发现了——”
步温宁见说不通,干脆转身,自己将床榻上的一床被子抱过来,丢到少年跟前,说:“将就一下吧。”
“一夜过后,你就能回家了。”
夜里,步温宁没睡,明双则十分担忧,特地守在门口,屏风那头的少年平躺在被子上,眼睛却不自觉探向屏风上隐约透出的人影。
步温宁倚在床榻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回望过去。
少年似有所感,连忙闭上了眼。
一夜无眠。
第二日少年闭着眼摸索到窗子旁,绕开所有人踏出了这间对他而言,最为温暖的地方。
一切都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双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直到,大婚当日。
步温宁被太子牵着,坐上花轿。
明双没有算在陪嫁丫头里,因此她只能挤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花轿忍不住红了眼眶。
与此同时。
留在村内抵消息的婆子沾着满脸刺眼的鲜血猛地抓住明双的衣摆,双膝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声音颤抖着仰起头,朝明双道:“扫把星、扫把星杀人了!”
人群一阵骚动,不知是被这满脸是血的婆子吓到,还是因太子大婚的声势浩大而激动。
步温宁在车里头,红盖头压得她心烦意乱,耳边还不停传来吆喝声,引得她眉头紧锁。
“咚!”
步温宁骤然睁开双眼,紧握住花轿的窗沿,将盖头轻掀起个缝隙,朝外望去,只见在花轿前头驾马的太子回过头,迎亲的车队突然停了下来。
车队前站着的是方才那位扯着明双衣摆的婆子,她跪在前头,重重叩首:“求殿下太子妃救命!”
“求殿下太子妃救命!”
*
“就是这个魔物!他害死了…害死了村子里所有人!若不是…若不是我当时没在…”那婆子声音哽咽,没等她继续说完话,步温宁便从轿子上下来,掀开盖头,冷声反问,“也就是说,你根本没看到他杀死过任何人,对吗?”
此言一出,步温宁便觉脖颈处一阵凉意,那位太子殿下慢条斯理地从她身侧走了过来,似笑非笑道:“太子妃是想要仗势欺人吗?”
步温宁闻言偏头,目光冷冷地看向这位穿着一身喜服的太子殿下:“及笄礼也是你搞的鬼?”
太子挑挑眉,没有直言,只看向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幽幽开口:“你不是要保那护卫的血脉吗,今日之事,若你愿意,孤也可以替他斩断后患。”
“孤相信,太子妃知恩图报,定然不会对救命恩人的唯一血脉见死不救的,对吧?”
步温宁嗤笑一声,倒是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
想来一开始这位太子妃遇刺便是太子的手笔,只是没想到,护着太子妃的人太过忠心,替她挡了灾。
那齐家的人虽不一定是太子安排的,但无论如何,都叫这位太子又想到了如今这样一场…堪称羞辱的谋算。
但步温宁大概知道他为什么非要选在今天才要逼她退婚。
无非是太子因她被桎梏,心生怨恨,却又无法退婚,因而错失了不少能助他的姻缘,所以生出这些折腾人的法子,可身为太子,罔顾性命只为私欲屠杀百姓便是不能容的。
步温宁很难继续当这里只是一场早已定下的幻境回忆,她脸色极差,身旁的太子还偏要添油加醋道:“你说,若父皇知道了他钦定的太子妃竟为了一己私欲滥用职权,妄图为自己认下的弟弟…哦,也可以是情郎掩盖罪行,他会不会降罪于太子妃你的满门?”
步温宁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几百年前的皇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想杀了这人算不算欺师灭祖,但她还是浅笑一声,手肘向后一顶,抵在她颈间的剑在她脖颈上划下一道醒目的血痕,那护卫一惊,连忙要收手,却被步温宁夺过剑,反手抵在了这位嚣张跋扈的太子头上。
步温宁微笑着说:“有没有人告诉你,这样蠢的污蔑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你父皇给你请的是什么老师?教出你这样没长脑子的学生。”
太子被骂得怒目圆睁,可也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轻蔑地望向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剑,满不在乎道:“你动手啊。”
步温宁知道他为什么不怕,毕竟在这位太子眼里,她一家满门的性命都攥在自己手里,有什么好怕的呢?
即便真死了,阴曹地府也会有他们陪葬。
“姐…姐姐。”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远远地飘进步温宁的耳畔中。
她莫名心上一紧,大概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影响了她,竟叫她分了神,被人制住。
那位太子还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接过身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被步温宁沾过的脖颈,淡声说:“今日妖邪上山,屠戮村民,太子妃救民心切,与孤一同进了那妖邪作祟之地。”
“只可惜,妖邪凶悍,太子妃为救孤,一命呜呼,孤心哀痛,却亦寻不到太子妃的尸身。”
跪在一侧的婆子一听倏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可还没等这婆子开口说些什么,太子身边的护卫便将这婆子一剑封喉。
鲜血直直地喷涌而出。
太子和善地朝她一笑:“以后这座山也不会有人来了,姑娘可以带着你的弟弟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
“不过,若是有人说自己是早已就义的太子妃,恐怕孤的人会发现,从前太子妃竟和一个侍卫之子有染。”
“而太子妃的父亲,竟也为荣华富贵将此事瞒了下来,到时候,姑娘就算不想再做太子妃,便也只剩死路一条。”
“于明,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我没有杀人。”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跟前, 声音虚浮,还带着一丝试探,似乎只要步温宁透露出一丝不信任的神情, 他便会立刻以死谢罪一般。
好在, 步温宁并没有什么举动,只是静默了一会儿,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她和迟钰安曾在幻境里的种种。
她有些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这是年少时的肖一崔。
是一个, 曾被皇权愚弄过的, 失了所有至亲,还要被当做丧门星的人。
步温宁伸手, 将他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去。
少年肖一崔紧抿着唇,低声说:“对不起,姐姐, 是我连累了你。”
“他们说得没有错。我就是一个扫把星, 以后, 姐姐你也不要再离我这么近了。”
步温宁没有应答, 却也没有如他所言, 真的弃他而去。
村子里又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顺着树叶的脉络下坠, 在血泊中溅起涟漪。
步温宁抬起手, 把攥在手里的盖头盖在了少年肖一崔的头上。
她的声音说不上是亲切还是疏离, 只幽幽透进盖头, 却莫名叫人安心:“抓住我的手。”
少年肖一崔触碰到那只有些发凉的手,只是一瞬,又将手收了回去:“我…看得到路的,姐姐。”
步温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退了一步,吩咐道:“袖子。”
少年肖一崔迟疑了一下,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手慢慢搭上去,捏住了嫁衣的一角。
有点凉,可少年肖一崔恍若未觉般,紧紧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两人蹚着满地血水走进了那个破旧不堪的小竹屋。
一夜电闪雷鸣,血腥气息被大雨冲刷,少年肖一崔就那么呆呆地看向窗外。
死了那么多人。
他该一起去死的。
可是,他遇到了姐姐,是不是也说明,其实他不是天煞孤星,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好运的。
所以,他不会害死姐姐的,对吧?
*
幻境里,这段和少年肖一崔相处的日子十分漫长,漫长到步温宁觉着是肖一崔记忆出现了问题。
因为她先前和迟钰安待的时日不及这儿的三分之一。
但好在,这里到底只是幻境回忆,即便这段回忆在肖一崔心底有多么漫长也抵不过它本来的时间。
那一日风和日丽,步温宁照往常般下山买吃食,肖一崔很乖地守在门前,说等她回来想要给她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