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她生病了,不太能走路的。但她还是撑着给我做了最后一顿早餐。”
温叙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打断她。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为她只是累了,躺一下就会好。后来再也没起来过。”
温叙白心口发闷,下意识抬起手,想揉一揉她垂着的发顶,手抬到半空才想起自己手上有泥。
他默默收回手,转而微微俯身,正视墓碑上那张温婉的黑白照片,说道。
“阿姨,您放心,我是温叙白,我会好好照顾小棠的。”
田小棠闻声慢慢转头看向他,眼底积攒的水汽再也绷不住,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了上来。
她把带上来的水果跟点心摆放好,两人一同上了香,在墓碑前静坐到香火燃尽才下山。
回去的路上,田小棠还没有从情绪里走出来,看着窗外异常安静。
温叙白开着车,等车子拐上主路,车速慢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
“小棠,跟我讲讲你妈妈的事吧。”
田小棠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靠在座椅上,目光还落在窗外。
“我妈……她是个孤儿。听别人说,她很小时候就被人丢在孤儿院门口了。那个年代重男轻女,家里嫌弃她是女儿,就不要了。”
她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是孤儿院的老师给她起的。”
“她学习很好,”田小棠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就当了一名老师。”
温叙白没有插话。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车速一直没有提起来,慢悠悠的在路上行驶。
“我妈说她以前日子过得很辛苦,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后来认识了我爸,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我爸那时候家里条件也一般,但对她很好,供她读完了大学。我妈说,那时候她一个人漂泊了很久,终于有人愿意管她了,她就嫁了。”
田小棠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想问我妈妈?”
温叙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没什么,就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的家庭。”
田小棠看了他两秒,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其实我也没多少关于她的事可以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很多事情都是后来听我爸讲的。”
“我爸说,我妈以前也很少提自己小时候的事,偶尔提几句,也都是很零碎的。她好像不太愿意讲那些。”
她顿了顿,“可能太苦了,不想再提了吧。”
温叙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你妈……她有没有提过,自己是哪一年被送到孤儿院的?”
“好像没有。我爸也没说过。”
她想了想,“不过我小时候看过她的身份证,生日那一栏写的是1月1日。我爸说孤儿院不知道她具体的出生日期,就随便写了一个。”
温叙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了。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芒。
田小棠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河面,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蛮清楚的。”
“什么事?”
“我妈说过一次,说她小时候其实有人来找过她。有人到孤儿院去问,有没有一个被丢弃的女孩,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田小棠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
“她说那个人来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但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要找的。”
温叙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后来那个人走了,我妈说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她也没有去找过。她说既然人家把她丢了,就算后来想找回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
京市,某私立心脑医院的顶层VIP病房。
郑世勋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呼吸轻缓,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疲惫。
这几天京市天气降温,他旧疾复发,心口反复闷痛,只能入院静养。
郑匡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低头替父亲掖了掖被角。
“还疼得厉害么?”
郑世勋轻轻摇头。
“老毛病了,不碍事。”
监护仪滴滴轻响,衬得病房更显宁静。
沉默良久,郑世勋忽然缓缓开口。
“阿匡,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这身子,是那些年单纯熬坏的?”
郑匡抬眸:“不然?”
郑世勋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大半是熬的。还有一半,是心病。”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苦涩。
“你知道的,你上面还有个姐姐。”
“当年我刚上位,局势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凶险百倍。”
郑世勋语速极轻,“朝堂更迭、派系倾轧,人人眼红位置,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你母亲刚生下你姐姐,才满一岁,尚且在襁褓里。”
“对手抓不住我的把柄,不敢动我,就铤而走险,趁一场深夜动乱,直接劫持了她们母女。”
郑世勋指尖微微收紧,时隔数十年,再提起这件事,那份彻骨的恐慌依旧清晰。
“他们逼我退位、放权,不答应就直接撕票。”
“我连夜调兵、不顾一切强攻救人,拼死把你母亲救了回来。”
“可混乱之中,襁褓里女儿,也就是你姐姐,就那样被人掳去,再也找不到了。”
郑匡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每听父亲讲一遍这事,他的心就跟着纠一次。
“搜救队搜了整整半年,翻遍整座城,查遍所有流民安置点、孤儿院、黑市线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郑世勋闭了闭眼,眼底是他这辈子都磨不平的愧疚与苍凉。
“那一年,我争赢了权势,坐稳了位置,守住了郑家基业。”
“可唯独弄丢了我的女儿。”
“权势在手,名利皆有。可那又有什么用,连自己女儿都保护不好。”
郑匡喉结滚动,半晌才开口道:“……所以您这些年,从不逼我争权、从不逼我上位?”
郑世勋淡淡颔首。
“我已经弄丢了你的姐姐。我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只希望你们这一辈,平安、随心、有爱有归处,就够了。”
房间沉静良久,直到护士把药送进来。
“爸,该吃药了。”郑匡从护士手里接过药杯,递过去。
郑世勋缓缓接过药杯,就着温水把药吞下去。
吃完药,他也没有把水杯放回去,就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来,温温的。
“这几天我也想通了一些事。”他忽然开口。
“那年我弄丢了她以后,找了大半辈子。但我从来不敢真正用力去找,不是找不到,是怕找到之后,她会因为我出事。”
郑匡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父亲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头边缘的皮肤有一点发青。
“您是说……晚宴上看到的那个人?”
郑匡等了几秒,见他没回答,又低声道:“她现在是温家的人。仲谦兄弟的准儿媳妇。我让人打探过,她的母亲去世了很多年,父亲是南城普通工薪。”
“像。”郑世勋说,“眉眼跟你妈妈很像,特别像。如果你姐姐还在世,如果她有也有女儿的话,年纪应该也对得上。”
“如果您觉得像,”郑匡说,“我让人去走一趟。”
郑世勋沉默良久。
“……先别查。别让她出事。”
第277章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下午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两个人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面馆吃了午饭,吃完面之后,田小棠的情绪已经慢慢缓了过来。
温叙白把碗筷推到一边,看了她一眼:“下午还有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跟我去买礼物。”
田小棠愣了下:“买什么礼物啊?”
温叙白看着她:“这个我应该问你才对,给叔叔阿姨买的,你想想看他们的喜好。”
对哦,周末要回家的。
田小棠想了想。
“给我爸买件外套,和一瓶酒吧。后妈……给她买一条丝巾。再给弟弟买一个玩具。”
温叙白听着她报完清单,点了点头:“行,先去商场。”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田小棠挑东西的时候,温叙白站在旁边看。
她挑得很认真,还比对了价格,一副勤俭持家的模样,温叙白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也不催。
最后她给田建国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给王美琴选了一条浅色丝巾,给田子豪买了一盒积木。烟酒她不懂,是温叙白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