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爸爸。
记忆里，田建国是个闷葫芦。
王美琴嗓门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发火，爸爸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从不还嘴，王美琴骂急了，把遥控器摔在地上，他也就是默默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她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爸爸忍一辈子，后妈骂一辈子，她远远地躲一辈子。
所以“打起来”这三个字，才会让她觉得那么不真实。
窗外飘起细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景。
田小棠垂下眼，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脑子里翻涌着一些早被压在最底层的画面：
不是后妈摔东西的画面，而是更早之前的。
那时她读初中，王美琴刚进门不久。
有一次她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拿着成绩单跑回家。
田建国那天正好发工资，难得地笑了，把钱递给她：“去，买点好吃的，自己庆祝一下。”
她接过钱，路过客厅时，看到王美琴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因为成绩被爸爸奖励。后来，家里的气氛就慢慢变了。
王美琴开始挑剔她洗衣服不干净，拖地不仔细，生活费给多了。
爸爸起初还会替她说两句，后来就不说了，再后来，就只剩下叹气。
她不是没恨过。
恨爸爸为什么不再护着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妈妈，恨那个家为什么越来越像一个冰窖。
可恨着恨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重视，习惯了被索取，习惯了在家庭聚会上像个透明的影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她遇到了温叙白。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嫌弃，不是敷衍，是真的把她放在眼里、捧在手心里。
在他身边，她才慢慢懂得，原来被爱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该被忽视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她的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
她忽然想到田子豪。
那个调皮捣蛋、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小男孩，在电话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他从来没那样哭过。以前他被她教训，被王美琴骂，都是干嚎几声就停了，这次是真的在发抖。
她想起他三四岁的时候，趴在她背上睡觉，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那时候他还小，不怎么调皮，就是黏人，谁抱都行，但最喜欢黏她。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第108章 决裂：我的娘家姓田不姓王
田小棠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像被台风扫过：茶几翻了，茶杯碎了一地，遥控器摔在墙角，瓜子壳撒得满地都是。
墙上那面挂了很多年的全家福歪了，玻璃框上有一道裂缝。
王美琴站在客厅中间，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指着田建国骂：
“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容易吗？我伺候你、伺候你女儿、给你生儿子，我图什么？王强是我亲弟弟，他住院你心疼一下怎么了？你就那么舍不得那几个钱？”
“你让我在娘家怎么做人？你让我爸妈怎么看我？你就那么狠心？”
田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的衬衫领口被扯歪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划的。
“我不是不出，是真的没有了。我的工资卡都给你保管了，有多少钱你也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我也不能总问小棠要。她才刚毕业，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王美琴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尖得能刺穿耳膜，“她住大房子、坐好车、男朋友是专家，她不容易？我们就容易了？我们有什么？”
“真是好笑，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哪个女儿不帮衬娘家的，她倒好，只顾着自己快活。”
“她那么小亲妈就走了，我嫁过来伺候你们爷俩个这么多年，我就容易吗？”
田子豪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奥特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田小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的家，但她却像个外人。
王美琴最先看到她。
她的目光扫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哟，大小姐回来了？来看你爸笑话的？”
田小棠没理她，走过去蹲在田子豪面前。
“子豪，没事了，姐姐来了。”她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田子豪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是放声大哭，不是刚才那种忍着不出声的哭。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肩膀，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服，像是怕她走掉。
“姐姐……我怕……妈妈好凶……爸爸也好凶……”
田小棠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怕，姐姐在。”
王美琴看着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摔：“你回来干嘛？看热闹？”
田小棠站起来，把田子豪护在身后，看着王美琴。
“阿姨，”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这是我家，我想回来就回来。”
王美琴明显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田小棠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以前田小棠要么沉默，要么低头，要么躲回房间，从来不会这样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话。
“你——”
“还有，”田小棠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我爸说得对，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叔叔住院，跟你跟我爸都没关系，跟我更没关系。”
“我的娘家姓田，不姓王。”
她顿了顿，看着王美琴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声音放得更平了：“你要是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你可以走，别一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
“我们田家不欠王家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碎瓷片在地上反射着冷白的光，歪掉的全家福里，一家四口还在笑着。
王美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在发抖，眼眶慢慢红了，像是委屈，又像是被戳中软肋。
田建国抬起头，看了田小棠一眼。
他的眼眶也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茶几上，手指微微发抖。
王美琴忽然转向田建国，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让你女儿这么跟我说话？田建国，你有没有良心？”
“我伺候你、伺候你女儿、给你生儿子，你就这么对我？”
田建国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走到田小棠身边，站定，看着王美琴。
“她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王强的医药费，本来就不该我们出。”
王美琴愣在原地。
她看着田建国，又看看田小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声很响，墙上的全家福晃了晃，玻璃框里的裂缝又长了一点。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田子豪从田小棠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缩了回去。
田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着田子豪。
“子豪，去姐姐那儿住几天好不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田小棠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田子豪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姐姐，小手攥着田小棠的衣角，点了点头。
田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塞进田小棠手里。
田小棠低头一看，大概几百块，有红有绿，皱巴巴的。
“爸，不用……”
“拿着。”他的声音有点哑，“给子豪买点吃的。”
田小棠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爸爸的脸。
他老了。鬓角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背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他站在那里，衬衫领口歪着，脸上还有指甲划过的红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爸爸也是这样：沉默，疲惫，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没再推辞，默默把钱收好，蹲下来帮田子豪擦了擦脸，又收了几套他的衣服，牵起他的手。
“走吧。”
田子豪乖乖跟着她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他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爸爸，小声说了一句：“爸爸，你别跟妈妈吵了。”
田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眶更红了。
车子驶离小区的时候，田小棠从后视镜里看到爸爸站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