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却是第一次有长辈教他生活应该怎么过。一瞬间,周应淮的心情复杂,半晌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洗干净的校服已经叠好放在了桌子上,姥姥是农村人,不懂得大道理,不过,她总是把孩子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那是一种质朴而绵长的疼爱。
“你年纪不大,吃了这么多苦,不仅没有学坏,还这么善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不招人喜欢呢。”
那是周应淮第一次知道,血脉固然重要,亲情却从不依着血脉而延续。
搬来东平以前,他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在学校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是姥姥的温暖,让他决心一点点把自己养好。姥姥的心愿很简单,就是希望他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有几个可以托付的好朋友,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因为这份“亲情”,周应淮选择了定居东平。她是他选择的亲人,这里是他选择的家乡。
姥姥离世前的那半年,他刚好保上了研究生,整个大四下学期都没有什么事。
所以,几乎天天在医院陪着姥姥,亲眼见到她生病、变瘦和气息一点点微弱。
那些过往和画面,现在依旧清晰浮现,告别不是一瞬间,是渐行渐远的无能为力和心被反复折磨的痛苦。
然而,同样的事情,现在要再经历一次了。
前两天,姨姥姥告诉他,自己在附近找了房子,打算搬出去,同一个小区,离他很近,既不打扰他的创作,还可以和老闺蜜一起过夜生活。
一开始,周应淮没有反对。
直到昨晚,他意外发现了姨姥姥房间里藏起来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药和单子。
查过了药的疗效以后,周应淮才知道真相,原来,姨姥姥这次返乡,是因为查出了重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想落叶归根,回到记忆深处的地方。
姨姥姥深知,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天,医生说,状态好的话,可以维持两三年。
不好的话,也就一年半载了。
她没有犹豫,直接回到了家乡,这里有过她温馨的亲情、浪漫的理想和刻骨的初恋。
由于回得仓促,一开始,只能暂时住在这里,不过,拖着病体连累孩子,实在太过分了,所以,她才悄悄在外面租了房子。
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却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壶煮好的热水。
旁边的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这是苹果水,吃完药喝一点,嘴里就不苦了。
姨姥姥心中一惊,苹果是姐妹两个,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了。
她终于明白,原来,周应淮早就知道了。
喝着甜丝丝的苹果水,这一瞬间,姨姥姥的心很疼,又很暖,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人生不过一场大梦,我一定会好好玩,尽兴而归。”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不要怕,我们一起面对。”
同样的情况再来一次,意味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再重新受一次伤。
可是,在看到药单的那一秒,周应淮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好好照顾姨姥姥。
生活,真的是很吊轨。
半年前,他来这里定居是想断亲,却没想到现在,要面临这样的人生课题。
周一的下午,每个打工人的表情都像罢了园的黄瓜——蔫。唯有李雯婷像是上了场的斗牛,眼神里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这个project的完成度是多少,周末有没有推进?”
许明月懒得回答,直接转过身,衣服背后清晰印着“别催了在做了”几个字,这是她特意为了李雯婷连夜绣上去的。
自打入职以后,李雯婷就像私生饭一样,隔一会儿就要来“鸡”她认真搞事业,和资本家沈岐,简直是这家公司的卧龙凤雏。
凤雏刚离开,下一秒,卧龙就来了。
“有个大惊喜要宣布!”沈岐推门而入,故作神秘地拍了拍许明月的肩膀,“来一下会议室。”
见他这个样子,许明月预感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联名机会。”沈岐谨慎措辞,“是一部电视剧,讲时尚圈的故事,主演是当红小花。”昨晚,托了校友的关系,又经过一场漫长的商务聚餐,他争取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电视剧的故事背景是时尚圈,又有弘扬国风的立意,目前刚好在寻找合作方。
如果有了这个名头作为背书,资金问题就瞬间迎刃而解了。
寻找联名,的确是个好方法。许明月心想,潮牌嘛,有了联名就有了极大的宣传效果,如果风格一致,电视剧也不是不行。
“不过……就是时间比较紧张,对方希望两周内,可以出一版融合电视剧风格的新方案。”
“这不可能。”许明月的态度坚决,“给剧做服装造型,不仅要好看,更要符合人物的状态,为创作表达服务,和设计方案的逻辑不一致。”
“我们刚刚成立品牌,只能打攻坚战。”沈岐努力给她灌鸡汤,“多想想胜利后的喜悦,不要总想着战斗的艰难嘛。”
门外,李雯婷几人正在偷听,会议室里吵成这样,估计这周的工作又不好做了。
“你是不是跟人家保证,说我们有四个季度的完稿了?”许明月不禁怀疑,东北大地怎么养出这么个资本家。
沈岐一点也不心虚,“身为一家创业的老板,总要讲究说话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