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上的谴责,口吻并不重,但死而复生的工头,却觉得身上重得像是压了整座雪山,惭愧得无法抬头,脸几乎要埋进土里。
「我错了。」
心高气傲的工头,对少女诚挚忏悔,从魂魄到肉体完全敬服砚城的主人、木府的主人。
她笑了起来,美目盼兮,轻言柔语,没有半点屈尊俯就的态度。
「知错就好。」
得到原谅后,工头还急着戴罪立功。
「我还知道,这阵子砚城不宁,是出了什么错。」
「喔?」
她兴味盎然,看了看苍衣男人,才又说道:
「你说。」
「是纸钱,纸钱出了问题。」
工头说得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我断气后,看见近几个月的新鬼们哭诉,收不到子孙烧的纸钱,实在死不如生,只能闹出事端,求得注意。」
「你穿越生死,知晓生人不知道的事。」
她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看见穿苍衣的高大身影,已经去门前取来纸钱,无言的递到面前。她甜甜一笑,接过纸钱仔细看了看,还稍稍摩擦粗糙的黄纸。
「这纸钱做得粗糙,连符文都没印得完整,难怪会引发怪事。」
「纸钱是在哪间香烛铺买的?」
她问道。
「启禀姑娘,是庇福香烛铺。」
有个男人抢着回答,还说得很是仔细:
「砚城里原本还有几间香烛铺,但庇福的价压得最低,别的香烛铺不堪长久亏损,纷纷关门,庇福就成了唯一一家。」
这次,不需她说话,也不必苍衣人动手,几个人脑筋动得快,一听到问题出在纸钱,就去庇福香烛铺把店主抓来,推推嚷嚷的扭送到工头家外头,店主不甘心的大吼大叫:
「你们做什么?」
店主放肆的质问,凶狠异常。
「放开我、放开我!」
清脆好听的声音传来:
「是我要见你。」
神情凶恶的店主,原本还挣扎不休,险些就要挣脱,但听见这句话后,却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双腿就像被无形枷锁箝制,想站也站不起来,更别提逃离。
凶恶的神情,微微扭曲起来,泄漏恐惧。
白布结花全化为数不清的白蝶,群起翩翩飞舞,日光被蝶翅遮掩,变得柔和不再热烫刺眼。白麻白苎溜下,层层铺盖粗糙冷硬的地面。
在众人的注视中,绣着桂花的淡黄色鞋,踏过厚软的麻与苎,原本冷冷的白,都被染上暖暖的淡黄,还有桂花的香气。
她停在店主面前,递出那叠纸钱,不恼不怒,语音仍软甜醉人。
「是你粗制滥造的纸钱,惹得这几个月来新鬼不宁吗?」
店主仰望着眼前少女,纵然对异象感到畏惧,仍靠恶胆强撑不肯承认,硬是不肯松口,还企图辩驳:
「只有这叠印得不完整,最多再补,或是退钱。至于以往那些,都已经烧尽了,怎能诬赖我?」
死无对证,又看她是柔弱少女,他狡辩得一点都不心虚。
「你胆子真大,趁着砚城改换责任者,觑了作恶的机会,赚得许多不义之财。」
她仍红唇弯弯,莞尔一笑。
「既然没有物证,要让你心服口服,只能当面对质。」
此话一出,别说是店主,众人都讶然。
人鬼殊途,受害的新鬼如何能现身对质?
她望向一旁,绸衣宽袖下的小手抬起,指尖白皙得犹如发光。不需要开口,澄澈双眸望去,大妖即刻往前一步,与她贴身而站。
清丽小脸上漾出的笑,美得没有事物能比拟。她握住他手,妖斧在两人的手中现形,陨铁为柄、金刚做面,斧面上浅刻古老文字流过金光,举起时金光汇聚到锋利的斧口,亮得无法直视。
「开。」
她说。
妖斧直劈而下。
陡然,金光划过之处,现出极细的一线。
细线起初笔直,接着扭曲起来,时而鼓时而缩,还渐渐变粗,森冷寒气从中吹出,线中漆黑得没有一丝光,四周的空间被推挤,一只只扁平漆黑的手争先恐后探出,将线挤得扭曲,还蠕蠕而开,直到被撑到足够大时,一团漆黑之物从中落下。
照射阳光后,黑渐渐褪去,显出各种颜色来。
发的光泽、唇跟指甲的薄红、肌肤的肉色、寿衣的白、寿鞋的深青等等。待到颜色恢复时,体型也从扁而膨,恢复生前模样。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
「爹!」
喊出声的人,惊得猛揉眼,再三确认没有看花。站在香烛铺店主前,气得五官扭曲的,分明是三个月前,举家冶丧送走的亲爹。
从撑开的线中,落下的漆黑愈来愈多,逐一恢复形状颜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新近死去的砚城居民,除了没有影子外,模样都与生前相同,恼怒的围住哆嗦不已的店主。
妖斧在姑娘与大妖的合力下,劈开阴阳之隔,众人在朗朗白昼下,亲眼看见鬼。
「你害苦了我!」
「恨啊~」
「不可饶恕!」
「子孙烧的纸钱,我一张都没收到!」
「好恨啊~」
「还钱来!」
「对,还钱!」
众鬼一拥而上,围着哆嗦抖颤的店主讨帐,因是亲眼看见亲人烧了纸钱,所以短少多少冥饷都记得一清二楚。有的本就精刮,死时抱着算盘不放,现在终于派上用场,除了缺损的冥饷,还要加上利息计算,边嚷着恨啊好恨好恨,指下算盘珠嗒嗒嗒打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