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喜欢早早承诺些什么。
事情未得到完美的解决,措施落地之前,洛林都不打算告诉她;与其让她在得到结果后失落,还不如他在现在扮演一个“强行赶走学生”的坏老师。
反正厌恶他、讨厌他的人很多,不在乎多一个。
可艾薇显然有着超乎常人的倔强劲儿,她进一步逼近洛林、洛林后退一步,他的腰结结实实地抵到了桌子的棱角。
“艾薇同学,”洛林加重语气,叫着她的名字,“别犯傻。”
“您在怕什么呢?”艾薇仰脸,她问,其实心中怕得要命,但她声音还是很坚决,“老师,您的武器比您要诚恳多了。”
被她触碰到了。
“我今晚不会回去休息,”艾薇说,“宿舍的门禁已经开始了,如果您不愿意收留我,我只好去男性宿舍看看有没有多余的——”
“说些什么?”洛林不悦,他想将艾薇的手挪开,但不能碰她,她的肌肤像被魅魔施加了魔法,每次触碰都要燃起噼里啪啦的火花,“艾薇!”
最后一句是被挑衅的愤怒,因为艾薇居然将他用力推倒在床上,在洛林震怒之前,这灵活的身体已经迅速翻身马奇上;洛林有挣脱她的机会,但大概率会让这个瘦弱的学生受伤,犹豫的两秒钟,艾薇咔吧一下,将他双手牢牢地用手铐铐住。
洛林是第一次被人铐住。
还是他的学生。
洛林怒极反笑:“老师教你防身术时,并不是让你用在这里。”
他被艾薇气笑了。
这个笨蛋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点小聪明,仗着他让了几分,就开始想出这样的昏招。
——她难道不知道,老师能教她怎么用镣铐铐人,也能会自己解开?
洛林没耐心继续教育学生,他沉静而快速地单手解着镣铐。
“对不起了,老师。”
艾薇搓手手,她看起来比现在被铐住的他紧张多了,脸上写满惊慌,头发有两缕散开,她嘴上说着道歉,手下却迅猛地解开刻着鸢尾花的金属腰带,一边忏悔一边迅速地他扒掉军库,可惜她不擅长干这些,也没有经验,只会生拉硬拽,教鞭被卡住,她还傻乎乎地硬扒,痛得他皱眉,不悦又愤怒:“你——嗯。”
从喉咙中压出的低低一声气音。
“真的很抱歉,”艾薇仍旧稳住脐橙,她很慌乱地一手扶一下,另一只手扒开椰子,又害怕、又紧张地强行把椰子卡在教鞭上,口中还在道歉,“对不起,请您配合一下,我会很温柔的。”
洛林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罕见地穿了裙子。
他看不到具体,但能感受到,这种紧迫感,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一场严峻的挑战。
她现在的行为并不比以前那些还没听完课、就冲动玩起武器的蠢学生好。
洛林可以清楚看到艾薇的表情。
她垂下的、可怜兮兮的头发,发抖的手臂,不自觉咬住的唇,因为没想到会偶遇巨,物的畏惧,不,她为什么表现得像和他的东西完全不熟?很意外吗?
被欺骗的人是他,但艾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受害者,她皱着眉,因为痛楚,秀气的鼻子也紧紧皱起,更不要说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随着她屏住呼吸、下定决心坐下而涌出可怜的泪水。
就像储存在体内的泪水都被强行挤压。
第90章 暗与光(四)
暗与光(四)狼狈
洛林很久没有这种心理上的狼狈感。
上一次这样狼狈, 还是在黑暗区苟且偷生的时候。
听说第一区有钱的少年要去黑暗区中寻找一些可以陪伴近身搏斗的训练伙伴,少年洛林·西里尔意识到,属于他的机会到了。
那个时候, 周围的人都叫他西里尔。
在阴暗、脏臭、混乱的黑暗区长大的少年西里尔,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警惕, 唯一信任的,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好朋友也想要那个训练伙伴的名额,在知道只有一名时, 他失望地喝了很多酒, 告诉西里尔, 说知道不会胜过西里尔——他也祝福, 说, 你一定会成功。
洛林相信了他。
代价是失去了一只脚。
想要摆脱黑暗区, 顺利地在第一区立足,仅有头脑和好身体不够, 还需要第一区中人的帮助,洛林为了满足“身体健全”的要求, 去仿生人的尸块厂疯狂翻找能强行安在断足处、能让自己假装健全人蒙混过关的假肢。穷兮兮的少年没有一分钱, 只能依靠这样翻动、寻找丢弃的东西。
……
那种狼狈感, 是一种被背叛的耻辱和痛苦;
而现在的狼狈, 虽然同样被妻子‘偷袭’, 但洛林的痛苦却来源于另一方。
他不能真的放下师生的原则, 无法突破这层严峻的隔阂。
被药物彻底压抑住的不仅仅是情感, 还有他个人的感知能力。此刻脐橙的艾薇将洛林从虚幻冰冷中拉回现实,和她相触的每一寸都是惊人的温热, 椰子卡得太过紧绷,进退两难间, 洛林盯着艾薇的表情看。
旧衬衫穿得规规矩矩,衬衫下面有一颗纽扣开了线,露了一截半长不长的线头,颤动地晃晃摇摇,说不出得可怜。更可怜的是她表情,嘴唇咬得出了一道雪花般的痕,脸颊呈现出一种饱月长的绯,像夏天里刚开放的第一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