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听后,虽心生疑惑,到底没能料想到陆镇已然知晓沈沅槿尚未离世的真相,因在他看来,倘若陆镇知道了,必不会隐忍至此,该当大张旗鼓地往各处下达文书寻回沈沅槿才是。
“大郎如此体察民情,挂心将士,阿耶身子骨尚还硬朗,若是连这短短两个月都不肯应,岂不成了铁石心肠。”陆渊说完,旋即偏头去看沈蕴姝,毫不避讳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只是要委屈姝娘不能时时都有我陪伴在身侧。”
陆镇见不得他一把年岁了还跟年轻郎君似的黏着妻子,攀谈几句,告辞离去。
二月初一,陆镇领侍卫和暗卫各五十人微服出宫,为俭省时间,快马去往潭州。
这一回,他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强行带她回京,更不会枉顾她的意愿迫她进宫,将她困在牢笼中,他只求她也去长安开布庄,让长安也有氎花制成的衣被,也让他能时时出宫见一见她,见一见她就好。
半月后,陆镇扮成富户人家的家主进入潭州,在沈沅槿的布庄附近赁下一座宅院,他不知,元日以前,沈沅槿就已和陆昀重逢,常在一处漫步谈心。
陆昀的调令早在二月上旬就已抵达,乃是升任华州刺史,虽不是京官,但华州距长安不过百里,总算可以在年节归家几回。
因陆昀在潭州为官的这三年里颇有清正廉明的名望,他离开潭州去往华州这日,前来为他践行的百姓几乎占满了整条街道,沈沅槿亦在人群之中。
二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过后,陆昀穿过层层阻碍,向民众表示完谢意,请他们离去。
“沅娘。”陆昀温声唤她,眼圈发红,若是可以,他更想留在潭州任刺史;哪怕她再无嫁人之心,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但只要能这般看着她,能在休沐日陪她闲步游玩,他就很满足了。
沈沅槿瞧出陆昀眼里的不舍,遂宽慰他道:“二郎是个好官,我相信,你去了华州后,定也能造福华州的百姓;何况,我将来或许也会去华州和长安,焉知没有再相见的时候。”
陆昀极力克制着私心,维持冷静和理智,拧眉认真道:“倘若再相见是让你承受离那人更近的风险,我情愿你不来,就在沙州和潭州好好的,或是往扬州去也好过长安和华州。”
沈沅槿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心下一紧,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听陆昀身后传来催促他出发的声音,便也只能长话短说,“二郎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至于那人,这么多年过去,他必不会知晓我尚在人世。此去华州山高水长,二郎务必顾好身子才是要紧。”
“我会的,沅娘也要多多珍重。”陆昀冲她浅浅一笑,挥手告别后,转身折回随从身边,跃上马背。
沈沅槿看着陆昀骑马走远,她不知,她的这一举动皆被陆镇和姜川等人看在了眼里。
春日多雨,隔天上晌,沈沅槿戴了帷帽和紫苑去早市上采买瓜果蔬菜,才出门不过小一刻钟,空中忽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紫苑忙拉着她去一处屋矮檐下躲雨,懊悔起自己出门为何不带上两把油伞。
绵绵雨幕中,陆镇执一把绘墨竹的油伞缓缓走向她,雾气和伞面遮去他的半张脸,沈沅槿看不清他的样貌,但从他的身量来看,实在太像记 忆中那个与她而言如同噩梦的人了。
若非神智告诉自己,那人此时应在大明宫中处理朝政,沈沅槿险些失态地冒着大雨落荒而走。
越来越近了,伞面也越压越低,然而当他也来到檐下后,伞面骤然升起,露出一张沾染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五官分明硬朗的脸来。
“沅娘。”陆镇将伞倾斜至沈沅槿的头顶上方,话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和眷恋。
第84章 番外一 陆狗追妻火葬场(一)
一晃六年过去,他竟还是知晓了她尚在人世,离宫前来寻她。
惊恐、厌憎、不安,以及深深的无力感顷刻间涌上心头,沈沅槿极力着这些情绪让自己保持镇定,旋即迎着陆镇的目光顶回去,面色沉静地道:“这位郎君怕是认错人了,我的名字里没有沅字,也没有这样的小字,并不是你口中的那位‘沅娘’。”
“沅…程娘子。”陆镇及时改口,神情激动地上手去握沈沅槿的手腕,启唇恳求她道:“我不管你现在姓甚名谁,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是阿瑛的阿娘;你不认我不打紧,可是阿瑛何其无辜,你不能连她也不认。”
她从来都不是真心实意当陆镇的妻,当日种种不过是无奈之举,她断然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沈沅槿用尽浑身解数去挣陆镇的手,发觉无果后,扬声呵斥道:“你放开!我听不懂郎君在说什么,也不认得你。你再如此,我便要喊人报官了。”
此话一出,她身侧的紫苑这才从讶然和困惑中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冲着陆镇斥责一句“你放开我家娘子!”的同时,施展身手就要打走他。
说时迟那时快,紫苑还未能近陆镇的身,顷刻间便被一道黑色人影拦住招式,紫苑急忙回身去看,不管他是何身份,登时发作连他一起打。
“陆镇,你疯了!”沈沅槿瞥一眼与人缠斗在一处的紫苑,很快便又睁圆了眼狠狠瞪向陆镇,“你的人若敢伤她分毫,我必会双倍奉还给你。”
陆镇的暗卫没有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紫苑纵然功夫不俗,同身经百战的暗卫相比,自是存在着不小的差距,不多时便败下阵来,被人制住双手。
可即便如此,紫苑还是不住地发力挣扎,面上亦是一副不肯认输的模样。
陆镇深知沈沅槿虽心怀善意却又坚韧倔强、不愿连累旁人的脾性,当下亦怕那暗卫手底下每个轻重伤了沈沅槿的武婢,忙叫封住暗卫封住她的穴道即可。
那暗卫是个有眼力见的,圣上这般爱重皇后殿下,殿下的武婢,他怎敢使出全力得罪,是以从头至尾都是点到为止,那怕是封住穴道让人不要乱动,亦是将人挪动到檐下避雨后进行的。
“娘子该当知晓,这世上没有任何官能治我的罪。”周遭没了旁人的声音和缠斗声,陆镇在雨幕中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旋即举起握住沈沅槿手腕的那只手,改为亲昵的牵手,低下头将她的手背贴在他的脸颊上,“这六年来,我很想你,孩子也很想你,沅娘不能这般狠心待我和孩子。”
陆镇浑然不顾还有暗卫和紫苑在场,只管向沈沅槿表达自己的情感和爱意,“认识沅娘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爱一个人;你不在的这六年里,我从未对旁的女郎动过心思,哪怕膝下没有可以承袭皇位的皇子,阿耶和百官连番劝说,亦不曾有过另娶之心;过往种种,皆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随我回去,只求你能回到长安经商,让我和孩子能够时常出宫看一看你就好,你想要做的一切,我都不会再妄加干涉。”
哪怕陆镇这会子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情真意切,沈沅槿皆未听进去一句,满脑子只有陆镇从前对她犯下的罪行,耐着性子等他说完嘴里无用的话,目光坚定地拒绝他:“我不会随你回去,陆镇,你趁早死了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