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阆见沈蕴姝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实在拘谨,无话找话,问两个小女郎姑母剥给她们的莲子好不好吃。
两个小女郎连连点头,异口同声地说好吃,沈沐柔又说姑母还曾告诉她们,这莲子剥去莲心后还可制成汤羹和糕点。
沈沐柔的话音刚落,徐夫人便给她递了个眼色,下一瞬,沈沐柔再次张口,要沈蕴姝再剥些莲子给她们吃。
女童水盈盈的乌眸望向她,沈蕴姝终究不忍拒绝,在盆里净过手后取来一朵莲蓬,动作熟练地剥出莲子,除去莲心,一颗接一颗地放进盘子里。
沈蕴姝的手指白如葱尖,剥莲子这样的琐事落在她的指间似乎都变得有意思起来,勾得陆渊几乎挪不开眼,直至亲口尝到那莲子的滋味,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破天荒地同人道谢,“劳沈娘子亲手摘来这些莲蓬,将其剥出。”
这几日的兄嫂有些古怪,沈蕴姝隐隐猜到这一切的巧合或许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至于是何人所为,又是为着什么,沈蕴姝不敢往下深想,亦不欲往下深想,只因她从心底里,并不希望兄嫂是那样的人。
心口发沉,沈蕴姝一刻也不想在兄嫂和陆渊跟前多呆,她推说晒了太久的太阳身子不适,从婢女手里取回她摘的花,头也不回地离开凉亭,宛若一只落荒而逃的兔子。
她的肩膀瘦削,陆渊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和超出她肩膀的花影,眼底笑意更深。
沈蕴姝心里存着疑虑,用过晚膳立在庭中消食,她因见今夜无月,忧思更甚,孤坐到琴架前,指尖拨动琴弦。
陆渊领兵多年,颇善识路,他因送过沈蕴姝回屋,故而只需走到竹林处,便可循着记忆寻到她的住处;此想法一出,陆渊没有过多思量,顺应心意踏出门去。
低矮的院墙后传来的琴音低沉悠长,浑不似心情好的女郎能弹出来的;陆渊虽只是粗通音律,也不难听出琴音里的情绪。
她为何事所忧?莫不是担心他不肯要她?倘若他设想的不差,她今日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避讳和冷淡,或许是在欲拒还迎罢。
陆渊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她是否知情,是否是有意引诱于他,他只知道,他想要她,想带她回到长安,想与她生儿育女,为此,他可忍受沈阆的庸碌无能,勉强借着这层裙带关系成为沈氏一族的倚仗。
空中阴云密布,陆渊身后的侍从忧心忡忡地提醒一句后,本本分分地跟着他在原地又站了数十息,方听见他道出“回去”二字。
廊下有一人等候陆渊多时,从他的口中,陆渊得知了沈蕴姝的姓名和年纪,以及她曾嫁过人,有一亡夫的消息。
她嫁过人。陆渊眉头紧皱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一时间有些难以相信这个消息,暗想她瞧着不过二八年华,竟已守寡近一年了么?!
陆渊做不到毫无芥蒂,可转念一想,她与她那亡夫并未诞育子嗣,他又已三十有二,年长她十三岁,倘若她尚还是人妇,不是寡妇,他或许根本没有机会结识她,更不会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
上天既让他们相遇,必是有缘故的。陆渊哄好自己,逻辑便也自洽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沈阆主动来寻他,提出此事。
如陆渊所料,翌日下晌,沈阆下值后,顾不上用晚膳,直接来到陆渊这处寻他,寒暄一阵后,看向陆渊开门见山地道:“卑下的小妹芳年十九,虽嫁过人,却并未生养;梁王已在府上见过她不下两回,想是知晓她的样貌的,今卑下欲将小妹许给梁王为妾,不知梁王是否肯纳?”
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陆渊旋即面不改色地反问他道:“不知沈公来前,可有询问过汝家小妹的意思?”
有道是长兄如父,沈阆仗着自己是沈蕴姝的长兄,丝毫不顾她的意愿,倘若陆渊不嫌她并非完璧之身,便是不给她侍妾的身份,他亦可将她当做物件送与陆渊换取好处。
沈阆直言不讳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耶娘之命媒妁之言,卑下的小妹耶娘俱已亡故,卑下是她的长兄,自可做主她的婚事,梁王若肯纳她,她岂有不应的。”
陆渊是想纳沈蕴姝为侍妾不假,可若是她不愿,他亦不欲强人所难;是以这会子听沈阆说并未问过她的意思,当即提出要亲耳听到她说愿意方可纳她。
沈阆没料到陆渊会顾及沈蕴姝的意愿,只得请陆渊转移至正厅的屏风后,令人去请沈蕴姝过来一趟。
沈蕴姝没有任何同兄嫂说不的底气,即便她心中极为恐惧听到沈阆说要将她“送”给梁王,却也不得不随那婢女来到正厅。
沈阆招呼她在罗汉床的另一侧落座,难得一回对人和颜悦色地问话:“梁王身侧除王妃外,仅有两位妾室伺候,因见阿妹性温良,行淑慎,欲纳阿妹为妾,充盈后院,阿妹可愿?”
第98章 姑姑&渣爹(3)
沈蕴姝心中早有预料,这会子闻听沈阆只是征求她的意见,而非向告知她已将她许给陆渊,不禁轻舒一口气,思量片刻后婉言回绝:“我心中对梁王唯有敬畏,并无男女之情;何况,我的先夫离世尚还未满一年,我亦不过蒲柳之姿,委实不敢肖想成为梁王的妾室,还请大兄代为转告梁王,我不愿。”
她不愿做他的妾室,她的心中还想着她的亡夫,对他唯有敬畏之心罢了…
陆渊的面色随着她的话语寸寸发沉,到最后,足可用面若寒霜来形容。
屏风前,沈阆睁圆了眼,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这位柔柔弱弱的小妹竟会拒绝成为梁王的妾室;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士族出身的女郎都盼着能够攀附上皇室宗亲,她一孤苦无依的寡妇,面对这样一场大造化,却道出了拒绝之言。
沈阆用余光瞥一眼屏风后若隐若现的男郎身形,颇有几分不甘心地再次发问:“阿妹可要想清楚了,似梁王这般尊贵的男郎,阿妹若是错过,往后便再无遇见的可能。”
沈蕴姝闻言,没有片刻的犹豫,再次坚定点头,“我对梁王,确无半分男女之情,断然不能做他的妾室。”
对他没有男女之情,那么她对他那亡夫,便有了么?同样是盲婚哑嫁,她可嫁与那药罐子,却不肯跟他。
陆渊胸中恼火,眼底寒凉一片,若不是顾及双方体面,当真想从屏风后起身,出来当她的面问一句,他究竟有何处入不得她的眼,叫她避讳至此。
周遭似有另一道寒凉的目光也在盯着她,沈蕴姝循着感觉打量四下,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身侧那架绘山水的三折屏风上,瞧见其上似有似无的庞大轮廓。
是梁王。沈蕴姝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字,顿时有些方寸大乱,她努力不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垮掉,施施然从矮凳上立起身来,故作镇定道:“天色将晚,大兄若无他事,我该回去了。”
沈阆察觉到她应是发现了屏风后梁王的存在,加之梁王并无要出来见她的意思,只得点头允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