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宛意拿到灯盏高兴得手舞足蹈,看了许久。
月色朦胧,灯火辉煌。
就在崔雅贞正欲转身低语的时刻,远处上空的焰火直入云霄“嘭—”,吹落了天上如雨坠落的星光,又陨落如雨,星河入人间。
天花无数月中来,五色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频作雨声来。[2]
她被人群挤着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却好似靠住了什么人,那人身上气息熟悉,崔雅贞似有所感转身,却刚好对上了那人的漆眸,里面很淡却澄澈见底,映着满天金灿灿的花火与她。
又一声“嘭—”,花火再次绽放在夜空,崔雅贞急忙捂住了卫宛意的两侧耳朵,一抬头却看见面前人将她们二人护在怀中。
恍惚间,周遭似是都安静下来,她可以清晰地听见胸中一颗心,砰砰作响,如同被暴雨击打的鼓面。
心动。
即刻,她撇开头,不去看他。心中暗暗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抛去自己心中对他的那些弯弯绕绕,卫暄一直很好,家世好、品行好、容貌佳,又有才华。
但从前她未确认他的心意,她不敢心动或又说没资格心动。现下他接受了她的心意,从前那些顾忌总是可以抛下些了。
暗中她悄悄弯了弯唇角。
烟花燃尽,花灯游过了大半。
“啊!” “救救我儿!”倏然,前面桥上的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周围百姓乱成一锅粥。
在他们三人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桥下的河中有一小童在拼命挣扎。
崔雅贞见状忍不住蹙眉,但自己不会凫水无能为力,低头见一旁的阿意也是五官扭在一起,对那小童很是担心。
一侧木橦眼神示意卫暄,是否需他前去营救。
卫暄微微摇头。
下一刻,他瞥了身侧两个小娘子一眼,留下一句:“木橦护好女郎们。”便奔往那河中。
崔雅贞恸然,他这是做甚。
眼见,那河深不见底,又是夜里无人敢跳入。卫暄跳入,几下便救出了河中央的小童,周遭一片叫好声。
莲堕宁唯华。是他。
“壮士!”“恩人!”…………许多称赞传来。卫暄从河中出来,衣袍全浸湿,发丝凌乱的贴在面上,却依然不影响他的姿容如玉,威仪秀异。
有人认出来卫暄,高声道:“这是卫家九郎君!”此言一出,又是一片称赞,士族郎君不顾己身救下平头百姓,罕见罕见实在罕见!
从河中出来的卫暄内心却是一片平静,在他心中百姓与士族子弟的性命并无太大确保。其实方才他本无意前来,最多便是木橦木樾来。
可瞥见她眉间的愁色……不!……也或是并不是,或许他只想搏个贤名或是印证自己和善的名声。
他面上戴着笑,心中却无半分喜意。
许久,崔雅贞与卫宛意终于挤到围观百姓的前面。
中秋时节,天气转凉,又是夜里河水冰冷彻骨,崔雅贞方才取来了自己在马车之中,稍厚些的外衫。
她将外衫递给卫暄,心忧道:“表哥,你先披上,我们再寻地方换一衣。”
身后,那小童与其母朝着卫暄与崔雅贞连连磕头,大声道:“恩公!多谢恩公!”
崔雅贞见状,于心不忍,扶起二人取出些碎银放在那妇人的手心,温和道:“大娘,快去医馆给孩子看看。”
“大善人啊!”周围百姓称赞。
一旁,鬼使神差地披上崔雅贞的外衫,浑身萦绕着那抹化不开的桂花香。她的外衫是素色的,竟意外的与他今日的衣袍相配。
回府之后,卫暄又遣木樾送来了许多吃食与小玩意,还有一盏兔子灯,却唯独没有那个木镯。
一刻心中有些落空。人不自欺,她心中是暗暗有几分期待的,转念她又告诉自己,自己当时也没说清楚,怎能怪得了旁人。
不过她反而开始注意那个兔子灯,那盏灯模样简单,细细看来却能发现其做工十分精细。他为何会想送她兔子灯,莫非是觉得她会喜欢?她确实喜欢。
又想到晚上他亲自救下那小童,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士族郎君站在那里不动,就有千万人赶着上来称赞。
可他偏偏亲自去,他是心善,是和善,从前她总觉得他傲慢,觉得他有时言行之中偶尔透露出冷漠。可是现在她改观了,或许从前那些许都是她的臆断。或许是她太自卑了,故觉得他人总是傲慢。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的心很空像被人划出一道长而宽的口子,里面漆黑一片。
那是夜里河畔,她欣赏众人面前圣人般的他,不想落后于他,所以即使囊中羞涩也给那妇人送上些碎银。
中秋夜,宫中。
“姐姐,少安毋躁。”李彩娇嗔,顺手为贾皇后倒了杯茶水。
第27章
宫殿奢靡以沉檀为轩槛, 以碱缺餐地面,以锦文石为柱础,殿中焚香彻夜。榻上的娘子凤髻霓衣, 姿态婉丽, 雍容华贵,这娘子便是贾皇后。
她面颊两侧青丝垂落, 身后一个侍女捏肩, 腿侧还有两个侍女跪着捏腿。贾皇后身边的大侍女佩兰低声问道:“娘娘, 要用些糕点吗?膳房的人都备着呢。”
“诶, 不必。”贾皇后声音松散, 侧头掀起眼皮, 淡淡地瞥了李彩一眼,却又猛地压低语气对一旁的佩兰道:“没见淑妃妹妹在吗?去, 取些儿来。”
贾皇后现在实在不愉,只因今日中秋宫宴之上,有臣子提议立三皇子赵寄为太子, 讲三皇子“德才兼备, 慈孝发于自然,仁恕洽于无外。温良恭俭让友爱手足,类帝, 实为储君之才。”, 若不是她也发现皇帝神情明显动摇,加之及时阻止,莫不是还真教他点头了才叫好。
李彩见状,接茬乖巧道:“多谢姐姐。”
李彩自知相貌光容鉴物, 艳丽惊人,与贾皇后大相径庭, 也不讨女子的喜。故,虽入宫时日不久,但她还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投其所好,才被贾皇后刚刚认作“自己人”,但她更明白现下贾皇后愿意搭理她,除了自己处处顺着她以外,还能做她手中的一把刀。
所以她才能这样快,承宠成了淑妃。
每次瞧着贾皇后,李彩都会想到自己兄长。本朝选官有“身、言、书、判”四项标准,其中“身”指“体貌丰伟”,那日秋猎,兄长摔断了腿,还跛了脚,便再没有入仕的可能。
那日秋猎之事故绝非意外,现下一想起兄长知晓他自己跛了的那日,竟流下两行清泪,面上绝望欲断肠却反而要安慰自己与娘亲的,她便心痛如斯,幕后黑手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贾皇后有一双纤纤玉指,她徐徐捻起一个葡萄送入口中,随意道:“彩妹妹,我见陛下新纳的那个丽嫔很是不安分,总是让陛下耽于政务,还真是教本宫难办。”
说罢,她又轻轻瞥了一眼李彩。
直到李彩懂事地颔首,传去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姐姐,彩娘明白。”
闻言,贾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倏然,她又道:“彩妹妹,你说那人是谁指使的?立三皇子。”说到此处,贾皇后本来慵懒温和的神情,陡然变得愤怒,她自言自语道:“赵寄。”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问道:“那小官儿,我查了不是赵寄的人,反倒是和卫家有些干系。卫家那个卫暄是不是做过三皇子的伴读?”
“会不会是他指使的?”
说罢,她的目光变得锐利,直直射向李彩,似是愤怒却又暗藏试探。
她先是面露震惊,又即刻表忠心道:“只是卫家之人不好.........”
见她上道,贾皇后也没有多说,只是睨着她道:“又没让你立马………”
夜里,灯火阑珊。李彩带上一个侍女,披上一个流云暗纹深色斗篷便离开了自己的宫殿。
她熟练地躲着宫中巡逻的侍卫,悄然进入另一座宫殿。推开一扇不为人知的小门,通到了一座房屋前,她低声教侍女在外等候,自己推开门进入。
屋内,点着几根烛火,只有些破碎的光,并不很是亮堂。
里面男人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摆,如鬼魅被无限放大。
男人见她来并没有主动招呼,反而自顾自的继续喝着酒杯之中的酒酿。
李彩面色漠然不在意,冷哼一声,随意解开斗篷,将其放置在一旁桌上。如同在自己殿内一般,顺势坐在男人的对面。
这时,对面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昏暗的灯火映照之下,那张面庞愈发分明。男人面色如墨,一双标准的丹凤眼,此人俨然是九皇子赵弘,只是他现下阴沉的神情与白日在人前类同两人。
“怎么?不想见到我?”她又冷瞥了他一眼,刺道:“如丧考批!挂着张脸同谁看呢?”
“我看啊,若是来的是你那青梅,崔家十娘,你还会........,只不过啊人家小娘子现在也瞧不上你吧?”
她还未说完就被赵弘猛地打断,他强压着怒意道:“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