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不回爸妈家?”
她话音刚落,客厅里满屋子的人都齐齐对着她看,梁初楹原地怔愣几秒,然后低头冲进屋子里。
什么鬼,七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
屋外由于她的出现静了一瞬,有人为她打着圆场:“小楹太内向啦,怕是没见过我们这些亲戚,怕生。”
几家人七嘴八舌地过渡着话题,然后焦点又回到她哥身上了。
“柏树这次又拿了奖回来,985高材生呀!”会有这个猜测。
除了刚才杨荔的表现之外,还有她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当然,不是她自己的经历。
宋知贺要是早就背叛她,梁初楹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和他离婚,还在这满怀爱聿地为他作画。
他们这个圈子,这种事层出不穷。
宋知贺的父亲,她的公公,在外面就有好几位情人。
当初因为这个,家里还不希望她嫁给宋知贺,觉得现在的宋家实在太乱了。
是宋知贺求了很久,又连连保证会好好对她,他们又实在谈了好多年,家里才没办法,答应他们两个人结婚。
这么多年。
这些事,梁初楹也没少看。
上面的和家里交好的那些叔叔伯伯,同辈里认识的人,每年都能闹出来不少这种新闻。
有时候她们吃着下午茶,就有年轻漂亮的女人拿着孕检单闯进来。
之前还有认识的朋友让她盯着点宋知贺,说他现在是宋氏集团的总裁,管着这么多人和企业,又进了娱乐圈那个旋涡,可别被那些狐狸精缠上了。
梁初楹从来没有理会过。
如果感情要靠时刻盯着才能长久,那也太累了。
何况她相信宋知贺。
没想到现在就被这张纸狠狠打了脸。
“初楹姐,你先别难受,宋哥和你那么要好,也梁这是误会呢?也梁……”杨荔绞尽脑汁,想安慰梁初楹,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楼下那位,她也认识。
娱乐圈的明星,这一年还挺火。
之前她和一个朋友私下还讨论过她,说她前几年一直没什么火花,只演过几个不怎么出彩的女配角色,怎么今年突然各种资源加身了?
朋友就是娱乐圈的,跟她说估计是后面有人了,要不然不会突然资源这么好。
那会她们讨论了很久。
“我记得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吧,这专业好,薪水高好就业!”
“柏树你这次回来多久呀,要不要去二姨家里吃顿饭?”
珠算班的大门被拉开,穿白汗衫的老头终于进来,喊着梁初楹的名字。
梁初楹站起身来,想出去,却发现梁聿正侧着身子看向门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梁老爷看见了梁初楹,也看见了梁聿,他一贯古板的神色凝滞住,很不自然。
梁初楹毫无察觉,她把梁聿喊回神:“让一下,我出去拿东西呀。”
梁聿堪堪回神,低着头给她让路。
他再没抬过头。
将半截烟摁灭,庞博两只手搭在桌子上,声音厉起来:“但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当初约好的前提是:你看着他安分守己,绝不惹事。现在伙同游刚一起查我算怎么回事呢?”
梁庆将双手背在身后,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镜片后的目光闪了又闪:“我没发现这件事,而且梁聿脑子已经让你给砸坏了,庞市长这次应该放心了吧?”
“呦,好大一顶帽子,谁证明是我干的了?梁老弟你儿子出事了不要怪我啊。”他歪靠在凳子上,“没砸烂,真是幸运。”
“这次是真失忆了?”
“真的,有医院开具的证明,您可以仔细去查。”
“呵。”庞博冷笑一声。
烟雾还没散尽,呛得人眯起眼睛,在尼古丁的浸泡下,庞博像是觉得好笑,揶揄起来:“有的时候真想问问你……”
“活到你这个地步,辛辛苦苦才娶到手的老婆走了,除了过年基本不休假,连孩子也陪不起,飞黄腾达以后老母亲也还是一个人住乡下,大家好像都怨你。梁庆啊梁庆,从俾县到华城的这几十年里,你得到了什么呢?”
顷刻间,一直攥着的手松掉了,梁庆笑了一声:“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还愧对一群人。”
庞博才懒得搭理他愧疚不愧疚的,“我最后警告你,就算再把我查一遍,也无非悲剧重演,之前我怎么过来的,现在仍旧怎么过来,我在华城扎了大半辈子的根了,你撬不走我,本本分分为我做事。”
“否则,我名下那些脏事,下一秒,也能变成你的。”
“如果你老家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俾县村民,看见自己一块钱一块钱省吃俭用、种地卖鱼才合力送出山坳坳的唯一一个大学生——你。”庞博拖长声音,指了指他,笑,“变成人人喊打的贪官,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还摇头叹息:“你们水河村,到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啊。”
“是基因吧。”庞博讥讽地嘲笑,“穷人啊,蠢货啊,都是有基因的,种好地卖好鱼得了,从古到今,良好的教育体制都是赋予有钱人的特权。”
梁庆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以前一模一样,被批评的时候就低着头,沉默地接受,父母骂他的时候他低头,王依曼骂他的时候他低头,庞博骂他的时候他低头。
“所以才嫌你们这种人烦,穷就穷呗,接受它,非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搞什么跨越阶级改变命运,那几年里搞什么扶贫我都累了,那些钱给你们有什么用,盖学校、发棉袄,造出的人才在哪儿啊?哪儿呢?你吗?你不是给我当狗呢嘛梁庆哈哈哈哈哈。”
如同幻听一般,那道令人作呕的,恐怖的笑声还一声声击打在耳边,梁庆回过神来,才发觉屋子里没有人点烟,那道留在鼻息之间经久不绝的苦味儿,是茶水的气息。
手中的茶已经凉掉了,看着对面,他两个孩子的眼睛,梁庆说: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崔广平手里的那些检举材料,的确在我手上。”
第 65 章 苹果树
文件在他那里,从崔广平死亡的那一刻,就被交到了他手里。
梁庆是最后一个见过崔广平的人。
但是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崔广平大抵想错了,他就是一个奸诈自私又懦弱的小人,东西落到他手里没什么价值。
庞博说他就是条听话的狗,梁庆就是,除了躲、避祸,他什么也不敢做。
梁初楹听见他的话,问他:“一直在爸手里,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庞博做事?”
很正义,很天真的发言,因为他手里有证据,所以他应该揭竿而起,为自己的友人平反,打击所谓的……黑恶势力,电视剧和课本都会那么教,是一个大胆的、有义气的正常人的想法。
其实丫丫比他要做得好,好多了。
梁庆告诉他的女儿:“因为我不是好人。”
因为他舍不下这些东西。梁聿低着眸子,视线很轻地在他身上落了一瞬,说话的声音一贯的了无情绪:“是么?我并不高兴。”
男生仍旧笑得灿烂,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他轻低了头,把手收回来往身上蹭了蹭,动作很优雅。
下一秒,他转头重新向梁初楹伸了手,两个眼睛弯起来,他自报家门:“我叫徐寒健,很高兴认识你。”
梁初楹这几天重感冒,本就迟钝的思维简直像卡在一起的齿轮,根本转不动。
她只是在原地怔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伸手握了一下,粗着声音说:“你好。”
徐寒健梁和地松手,然后突然叹了口气,用一种很遗憾的口吻说:“师兄,你不该沦落至此的,现在居然到了这样的珠算班里,不觉得憋屈吗?”
梁聿从始至终只是冷着眸子睨着他,“你用不着担心我。”
“我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徐寒健突然变脸,撇开眼睛冷嗤一声,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轻飘飘留下一句:“丧家之犬罢了。”
声音不大不小,他们却听得足够楹晰。
梁初楹说话带着鼻音:“他是你以前的朋友?性格好讨厌。”
梁聿:“不是朋友,只是之前恰好在一个班里。”
梁初楹“哦”了一声,又打了个喷嚏。
集合营的氛围很奇怪,努力的人能一直熬到大半夜,大堂里都是啪嗒啪嗒的敲算盘的声音;也有很散漫的公子哥,自认为自己天下第一,成天去空地上打球,然后回来倒头就睡,他们班的老师也是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初楹她们肯定是前者。
虽说祝元宵之前跟梁聿闹过不愉快,可到了这儿也是梗着脖子问他一些技巧性的内容,梁初楹每次看着他找各种借口面色不善地跑到梁聿面前问问问题都特别想笑。
“刘凡想问你......”
“赵梓吟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