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苹果_归无里【完结】(24)

  老人大概都觉得这种事情很没有必要,是烧钱的玩意,拒绝得厉害:“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梁初楹放下筷子,表情很严肃:“很有必要。”

  她隐瞒了自己熬夜打工的事,谎称自己参加学校的大赛赢了笔奖金,可以带她做一次检查。

  阿婆对上她执拗的眼神,没再坚持下去。

  当天夜里,梁初楹坐在书桌前写完了留的作业,在抬手关窗户的时候摸了一手的夜风,凉得吓人,最近天气无常,昼夜温差十分大,她往外眺了一眼,在黑漆漆的夜里看见了停在楼下的那辆生了锈的自行车。

  于是,当晚又做起了噩梦,午夜醒过来的时候摸到一脖子的汗。

  可是夜还长。

  路灯挨个亮起的时候,梁聿百无聊赖地从网吧里出来,空荡街道的风灌进他衣领里,少年把衣领捏了捏。

  身后网吧里的前台是梁聿以前认识的那个,在他走后,那个网管小声地自言自语:“怎么这次进来看了一眼就走了?往常都要包夜的。”

  那以后的几次,梁聿偶尔起了兴致的时候,会顺路再去那家网吧晃一圈。

  只是,再没见到那个趴在前台中瞌睡的人。

  所以他后来索性也不想去了。

  反正家里又不是没有电脑。

  袁生“嗯”了一声,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电话那头的梁初楹嗓音沙哑着,应该是刚睡醒,拿了奶奶的手机躲在厕所里给他拨的电话。

  她显得很高兴,“我就知道你除夕夜肯定要给我们打电话的!奶奶说你暑假要过来,结果你没来……肯定是爸妈不叫你来,你等着,我跟奶奶说好了,明天我就回家去。”

  跟这头的寂静比起来,梁初楹显得叽叽喳喳的:“我跟你说,我长高了不少,现在按身高都要坐到倒数第三排了,还有还有,奶奶家很多好吃好玩的,我明天去的时候背个包给你带过去,然后去楼底下的体育场里踢球,我现在踢得——”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在家偷偷打的电话吗我要不要声音小一点……哥哥!”

  没有声音。

  “你睡着了吗”她低下声音,“那好吧……你记得等着我,晚安。”

  风啊,鸟啊,烟花啊,江水啊。

  你安静些吧。

  有的人要睡了。

  有的人,等不到了。

  袁生的那张遗书也跟两片鱼尾放在一起,梁聿把毛衣脱下来,头发变得乱糟糟,还能听见起静电噼哩啪啦的声音。

  “那两句话是你当时突然想的”他突如其来问。

  梁初楹说不是:“是别人告诉我的。”袁生打完针以后是自己回学校的,坐公交车过去的时候,把头靠在车窗上,脸上挂着空壳一样的表情,脸部的肌肉看起来都无比松散,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退烧连带着把脸上的血色也褪干净了,只剩下刚哭过的眼睛里还泛着一点红色。

  公交车在某处小学门口停下,现在将近中午,有的学生住得近,花个一块两块坐两站路就到家了,回家以后能够吃到家里的热饭,也许临走时他的爸*爸妈妈还会小跑几步追上他,给他塞几块零花钱,或者塞点零食吃。

  对于袁生来说,这都是只能在脑子里幻想一下的事,甚至连幻想的时候都不敢太过分。

  他侧了侧眼睛,看着那些孩子挨在一起坐下,他们可以聊游戏,一些袁生只听过名字的游戏;他们也可以聊朋友,可以从天聊到地,聊所有的兴趣爱好。

  “谁”他换好新的衣服,扭头看了一眼,听见梁初楹又念出了那个地址——“马蹄街136号”。

  真是够奇怪的,明明没有这个地方,但是她唯一记得的地址,确实这个不存在的地方。

  连自己家的地址都不记得,却偏偏记得这个“马蹄街136号”,到底是有多重要

  梁聿把衣服扔在床尾,虽然眼珠动都没动,却又好像显得有些在意地反复问着:“不会是男朋友吧!”

  梁初楹不说话,他就莫名心烦意乱,把手里的衣服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起,磨洋工一样白费力气。

  地面上爬过来不少芝麻粒一样的小虫,被梁聿不耐烦地一脚踩死了,他冷呵一声,还要嘲讽:“看样子识人不清啊,给你报了个假地址。那医生说你是偷东西被抓,不会是搞什么为爱犯傻的狗血大戏吧!”

  梁初楹也笑出声来了,长叹着:“可能吧,又傻又狗血。”

  她强调:“不过我不记得了。”

  梁聿听着她这语气颇为怀念,显得并不那么高兴,那点嘲讽的笑也消失殆尽了,只觉得刚刚看袁生故事的时候补起来的那点丰满的情绪,还没抓热,就乍一下散了个干净。

  这话是真是假立马就看出来了,奶奶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午老太太指使两个人去后山的菜地里拔出几颗大白菜,扔到鸡屋里喂鸡。

  梁初楹两手插兜,站在一颗大一点的石头上,眯着眼望向那片她认不出来的绿色植物,认命地叹一口气。

  她随手拔了两颗菜,一手拎一个,扔到关鸡的围栏里,反复跑了两三趟,一边从泥巴里趟过一边嫌恶地皱眉,歪歪扭扭的,脚步一深一浅,像一只巡视山头的小孔雀。

  喂完鸡以后就搬个板凳,坐在自来水管旁边刷自己鞋底的泥巴。

  一边刷,她一边反复瞟梁聿,他看出些什么来,走了过去:“放着我洗吧。”

  梁初楹一副“我早就刷累了你现在才来”的模样,把鞋子一扔:“哦,好。”

  随即趿拉着大了好几号的红色绣花棉鞋,一瘸一拐地像鸭子一样往屋子里去。

  因为交通不便,三个人都要留在俾县住一晚,赶第二天下午两点的大巴去火车站,老屋子里除了老太太住的就剩一个屋,老人家没那么多讲究,觉得都是一家人,叫梁初楹跟梁聿睡一个屋里,他打地铺,梁庆去村长家住一晚上。

  梁初楹看着一高一低大棉被,觉得难以接受。

  为什么每年都要有这么一天,她跟梁聿得睡一起。 

  明明就不是亲姐弟……

  第 18 章 变质

  “为什么不让我爸跟梁聿睡,我去村长家不行吗?”

  听见这话,奶奶没好气地鞭着胳膊,指指点点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别的男人家睡像什么话,而且你爸是跟村长挤一个床铺,你能去吗?”

  梁初楹顿了几秒,还不死心,眼一闭嘴一张:“那我跟你睡。”

  老太太看上去有点儿欣慰,但还是拒绝:“挤不下啊,你跟你弟瘦点儿,睡一个屋怕什么?我铺了两床大棉被,而且又不是睡一个床上,小时候你们抱着胳膊睡一起还不是好得很?你非跟我睡那你只能趴我身上,你这小丫头睡着了蹬人,我老太婆经不起。”

  “每年都这样!”梁初楹直磨牙,“您就不能再修一个屋吗?我爸不是也说要把老屋子翻修一下的吗?”

  老人家死抠,尖声驳斥:“你当你爸的钱是白水啊,想来就来?没必要的东西,还、还找人修,修个屁啊,花那么多冤枉钱,钱多烧得慌?”

  老屋子装的是太阳能,没太阳就没热水,想洗澡只能在灶上烧了热水倒桶里泡,梁初楹憋屈地泡完澡,浑身热腾腾地钻进冰凉的被窝,使劲儿把自己往墙那头拱,背对着另一边,一副颇为幽怨的模样。

  梁聿洗完澡以后,顺手把窗户给关了,然后掀开被子躺在地上。

  梁初楹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拐角,从窄小的门框里看袁生不停用手背蹭着眼周的皮肤,直至那一片都变得通红。

  她直直站立着,跟梁聿说话:“之前不还说都是我的事,信誓旦旦地打算当甩手掌柜!”

  梁聿瞥她一眼,总觉得从她的言语中读出一种莫名的欣慰感,他静了很久,嗓音中是自己也寻不到答案的惘然:“人都是感觉动物。”

  他看见袁生把纸巾翻到背面去擦眼泪,肩膀不住耸动着,于是语气霎时间就轻得像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不太懂,但是看着他总觉得熟悉,心里有一种奇怪到没办法描述的感觉。”

  因为想不通,于是他断章取义地给自己下了论断:“也许是同情吧,毕竟他才十岁出头,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

  这个时候怎么样呢夜里都歇下去以后,袁生才敢从床上爬下去,半跪在地上,把沾了灰的两条鱼尾巴捡起来,双手合掌,扣在一起,然后又缓慢爬回床上。

  明明是除夕夜,明明楼外一片热闹,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叫好声和烟火声连成一片,震得所有的砖瓦似乎都在抖动,惊得顶楼的夜鸟乍一下就全部飞走了。

  嘈杂的声音太多,难过的声音就可以被掩埋;高兴的人太多,痛苦的人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凌晨三点半,几乎所有的人都睡了,梁立明已经不知道是醉倒了还是睡着了,总之都是无意识的状态,夫妻两人都没有发现站在门口的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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