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苹果_归无里【完结】(25)

  他穿戴整齐,连包也没背,只有口袋里揣着的两条干掉的斗鱼尾,浑身都空空荡荡的,安静地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说,看了两眼就把门轻轻合上了。

  离天亮还早,袁生穿好鞋,拿了柜子上的几块钱零钱,在楼梯间的墙洞里掏出自己从学校门口的小超市里租来的手机,蹲在小区门口,给奶奶打了个电话,但是老人的手机在夜里都是关机状态,袁生拨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通。

  他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眼前坑洼不平的路面盛满了月光,亮得像是要溢出来,像是撒了一路的银币,袁生仰头待了一分钟,随后拍拍衣摆站了起来,扫了一辆单车,骑去了桥上。

  霖城有一条大江,从西边的雪山流过来的,水量不小,后来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把以前的老桥加固了一边,还装了彩灯,一到晚上就有不少人过来拍照,衍生出了周围的夜市文化。

  本来是很热闹的地方,但是因为除夕,再加上是凌晨,几乎没有人了。

  袁生把单车停在一边,两条胳膊搭在栏杆上,江上荡起凌冽的风,似细刀一样一寸一寸剜着人的皮肉,他眯起眼睛,沉沉喘了一口气。

  这架桥上只有三个人,梁初楹和梁聿就站在桥路对面,头发和衣物都被冷空气浸透,没有一点儿温度,梁初楹很轻地拽了一下他的手,刚开口:“他要跳——”

  尚且还没说完,梁聿就丢了她的手往对面冲,中途有车经过,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的动作很急促——袁生翻上栏杆了。

  天黑得不像话,像一团又一团点不燃的湿炭,生硬又充满死气,眼前黑若盲童,只有偶尔穿过桥面的车灯能带来一点儿亮光。

  梁聿的眼珠颤动着,情绪莫名被放大无数倍,连他自己都搞不懂,梁聿开了口想喊一声,却发现自己连袁生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他像是忘了自己根本无法触物,手臂的青筋贲张,要去拽袁生的衣服。

  翻上栏杆的人似乎做好了沉江的准备,他想像自己口袋里的那两条斗鱼一样,回到水里去,他想在另一个世界还能见到自己的鱼,一大一小的鱼。

  梁聿的嗓子卡了一下,袁生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他怔怔回头,身子突然逆重力一般被往后扯。

  梁初楹高声叫他住手:“这不是现实,你改不——”

  “砰嗵”一声,梁初楹的声音止住,探出去的脚尖似乎都在抖,然后虚虚踩在地面上,双腿一软,瘫倒下去。

  ——袁生被车撞了。

  在两个人眼前、在梁聿莫名其妙拉住了他,把他扯下来以后,袁生滚到路面上,就那么恰好来了一辆车,把他撞到几米外的位置。

  无法改变。

  就算阻止他跳江,袁生也还是会以各种莫名的方式在除夕夜死掉。

  梁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侧躺在地面上,血往外涌的袁生,五脏突然开始剧烈疼痛,他扶着栏杆开始干呕,耳膜像被穿破了一样疼,手指也完全使不上力气。

  可这不合常理,按理说同情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剧烈的悲伤,袁生又跟他没什么关系,他顶多是惨了一些,最近的关系也不过是梁初楹的哥哥。

  所以到底为什么。

  梁聿看着那血,就像看到那天早上孙福生从楼上跳下来时,那样鲜红、滚烫的血,像是要把他的眼睛烫穿。

  司机连门都没出,立马掉头开走了,油门都被踩到底,袁生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红色糊成一团,他似乎看见了谁,张嘴,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大口大口的血。

  如回光返照一般,袁生从地面吃力地爬了起来,他一条腿说不定已经骨折,踩不实,只能拖着腿往前走了几步,把自己的手机捡起来,撬开手机壳,将里面的鱼尾拿出来,手上的血沾上了塑料膜,手机屏幕在这时候突然亮起。

  袁生看不清手机上的号码了,但是又像有预感一样,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划到接听,然后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梁初楹跑去对面把梁聿扶起来,梁聿紧紧攥着她的手,又往袁生那里去,梁初楹摇头:“没用的……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我刚刚,拽住他了。”

  “我知道。”

  “他可以活着。”

  梁聿乍一下失语,喉咙像堆满了尖锐的石块,想发出声音,但是脑子空白,一牵动声带就觉得疼痛。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高中以后的事情。

  梁初楹侧了下头,视线蓦然显得真挚而温柔,她哈一口气,肩膀塌下去,接了他只说了半截的话:“这样啊。”

  医院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忙,脚底的瓷砖上不知印下了多少鞋底的泥土,梁初楹把他的手拎起来,侧低下头掏着口袋,拿出来一条棉签,把一头掰开,管里的碘酒就流到另一端的棉花上,梁初楹把他的掌心翻过来,往他被刺破的手指上涂。

  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了,小心翼翼的,消毒以后又拆了创可贴给他包上。

  手指上的破口还是来之前被那个相框刺破的,早就止血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包扎的必要了,但她说还是消个毒保险一点。

  梁初楹低头说话的时候,头发就落在他小臂上,凉,柔,皮肤像有羽毛在刮,梁聿突然晃一下神,眉头也蹙起来,迟疑着说:

  “梁初楹,你是不是见过我!”

  梁初楹的动作一顿,半垂的眼睛突然开始眨动,虚虚落下,再蓦然抬起,梁聿细细描摹她眉眼的每一处弧度,那种仿佛所有的呼吸都被遏制的溺水感又涌入全身。

  她放下梁聿的手,抬一下唇角:“为什么要问是不是我见过你也许是你曾见过我。”

  意识到她故意不想说,梁聿紧紧逼迫过去,追握住她的手腕。

  “因为我不记得。”他说。

  梁初楹说:“我也不记得。”

  她把手垂下,声音愈发地轻了:“就算见过,现在也如同没有见过,无非重新开始嘛,没有差别了。”

  说完以后,她一拍肚子,好像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过多周旋,表现出一副疲惫的样子,说自己现在都没吃饭,早知道就在医院楼下的推车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了。

  梁聿还在想事情,梁初楹回头看了他一眼,拽着他走。

  “别想了,要是硬想就能想起来的话,我早就想起来了,哪至于现在还要到处奔波!”

  临到阈值,梁初楹感觉到他肩线的紧绷,她静了一秒,压住,不让他好过。

  月亮消失了,周身彻底暗下来。

  在夜里,在无声中,所有积压的、难耐的;恨着的、爱着的;合乎伦理的、超越纲常的,似乎都能被释放出来。

  顷刻之间,梁聿绷紧身体。

  梁初楹远远望见自己亮起的手机,看见晏文韬对她说晚安,说感谢她。

  她眼睛向上翻动,盯着头顶的悬梁,觉得心情糟糕透了。

  “这就算我的代价还完了。”

  “梁聿。”她轻声说着,“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最后还是咬了梁初楹,又痛又重,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怨恨都化作口腔里的蛇毒,在啃噬她的同时毒死她。

  怜爱我、制服我、杀死我以后。

  姐姐,为何忘记爱上我。

  第 19 章 变质

  早上醒来的时候,梁聿那边的被子已经叠放整齐,梁初楹脑袋空白地从床上坐起来,缓了一会儿。

  她脑子还有点迷糊,下床的时候没找到自己的鞋,下意识张嘴要喊梁聿,突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刹车抿住嘴。

  差点忘记昨天已经跟梁聿达成共识,梁聿不会再烦她了。

  梁初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蹦着一条腿在屋子里四处找自己的鞋,艰难地曲着身体伸手够到床底下的拖鞋穿上,拎着一次性的杯子蹲在门口的水渠边上把牙刷了。

  梁庆刚从村长家回来,奶奶端了碗面疙瘩和自己炸的油条,叫他们先吃早饭。

  面疙瘩里有韭菜,她幽怨地盯了一会儿,连筷子都不想动,把一截油条捏吧捏吧塞嘴里嚼掉了,没吃饱,自己又默默把韭菜一点点挑了出来,然后下嘴。

  梁聿端正地坐在她对面,真是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从起床到现在,没叫过她一声“姐姐”,昨天求她帮忙的时候倒是嘴甜……

  起床的时候都是上午十点钟了,午饭也用不着吃了,把屋子打扫了一下,村里的人找来一辆车送他们出去,三个人刚坐进去,奶奶从后面追着车跑,喊着他们大名,说再等等。

  梁庆把车窗打下来,老太太布兜里揣几个红包,粗喘着气:“真是的……走那么着急,小辈的红包我还没给呢。”

  梁庆推辞:“用不着,您自己拿着用。”

  虽然是春节,但是跑了这一大趟,梁聿的肚子还是空的,回去的途中去附近的三和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填肚子,随便找了个楼梯坐下来拆了吃。

  石板路老街被红墙包围,墙上还刷着“长乐无忧”四个字,梁聿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梁初楹从他衣服里飞出来,到处溜了一圈,问他这里是不是马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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