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苹果_归无里【完结】(26)

  他说是,梁初楹突然说她要找136号,梁聿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一眼,说他没有听说过马蹄街有136号,中新路136号还有点可能,不过查了地图以后发现是个足疗店。

  梁初楹看上去有些泄气,梁聿问她是不是又想起来什么,她说只是记得这个地址而已,既然是足疗店的话,可能以前去那里洗过脚吧。

  “……”梁聿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的什么,“洗个脚还让你印象这么深刻!”

  虽然这种鬼火形态下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是梁聿还是能很明显感受到她怨气满满地瞅了自己一眼,“哼”了一声以后催他快走。

  梁聿把面包袋子揉成一团,懒散地没有动,只张了嘴:“今天过年,到处都没人,要走到哪里去回我那里,还是找你爸妈!”

  电线杆都被雪挂成白色,世界茫茫一片,到处都没有归处。

  “怎么找我爸妈我不记得我家在哪儿。”梁初楹说。

  梁聿笑了笑,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粘的雪粒子,将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知道。”

  梁初楹看着他,他斜眼睨视这团小鬼火,单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挺骄傲:“记忆力太好,刚刚在那个医生的电脑上看见联系地址了。”

  她不知道是被逗乐了还是嘲笑他,吐槽着:“看把你能的。”

  梁聿“嘶”了一声,挑一下眉,两指虚虚捻住她头顶的火苗,看上去像把她拎起来似的:“别以为成了一团小鬼火就可以不感恩了,没有我你还在四处游荡呢。”

  他笑弯着眼,故意嘲讽:“梁初楹,是我给了你一个家,还帮你找到家,能收敛一下,少怼我几句么!”

  梁初楹敷衍地拖长音调:“知道了——”

  “那你说谢谢我。”

  出租屋里的空气是如同死了一般的寂静,只余除夕夜的烟花不断向天空升腾,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梁聿的视线还停留在日记本的字上,每一句都是对前几天照片里那段经历的复刻,连当下他的心理活动都被描摹得十分详尽。

  看上去梁初楹也挺迷茫,在日记本周围转了好几个圈,嘀咕着:“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应该出现我以前的记忆吗怎么是这些东西……”

  活了这么多年,奇怪的事情都挤到一起来了,先是从衣柜里飞出来这个小东西,然后发现自己连姥爷和妈妈的长相都记不清了,最后又得到了这样一本奇怪的日记。

  梁聿完全盘不出来这些事情中间到底可以被怎样的一个故事串联起来,简直难以解释,叫人头痛。

  无论他再怎么将本子翻来覆去,后面都没有字了,梁初楹劝阻他:“哎哎,别倒腾我的本子了,被你撕坏了怎么办!”

  梁聿吸气再吐气,把本子丢回桌子上,说遇见梁初楹以后就没好事。

  他跨坐在凳子上,下巴搭在椅背上:“日记里没有你的记忆,那我们下一步能做什么!”

  梁初楹思考了很久,窗户外头的烟花一簇簇地炸开,一分半钟以后歇了下来,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又燃起一轮新的烟花,一串接着一串,无法停息,那点绚烂的光影就穿过落灰的窗户降落在书桌上,降落在梁聿的鼻尖和漆色的眼底。

  “现在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毕竟我也是指望着从日记里找回记忆的。”她徐徐说,“既然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途径了。”

  “什么途径!”

  “像你找到姥爷和妈妈一样,我要找到我的亲人,从他们的记忆里获取我的信息。”

  梁聿闭一下眼,觉得心累,背脊向后拱:“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找到亲人我给你画个画像贴在大街上寻亲吗!”

  “不,我还记得一件重要的事。”梁初楹的眉头皱得紧了一下,一脸严肃地义正言辞道,“我记得我现在躺在哪个医院。”

  梁聿沉默了两秒,直直盯着她说:“你还没死!”

  虽然说着这样的事,但梁初楹看上去倒是一点儿都不悲伤,语气出奇地平静:“濒死,就剩一口气吊着吧。”

  她转了个身子,静静望着外头愈来愈远的烟花,人在深夜里总是容易感伤,容易共情,梁聿看着这团孤零零的小火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听见她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忘记那些人。”

  她又说出那句话:“因为人靠记忆证明存在。”

  几秒以后,梁初楹打了哈欠,看上去有些倦了,但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你看过《寻梦环游记》吗!”

  梁聿说看过,他顿了两秒,偏开头才说得出口:“不用瞎担心,你不是要找亲人吗总归还会有人记得你。”

  再不济,他也会记得世界上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虽然他可能也活不了太长,大不了下去以后再打个招呼……再说了,比起梁初楹,梁聿才更应该担心自己死后有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吧,估计连个墓地都没人安置,随便火化一下,就给撒海里去了。

  他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自身难保了还担心起梁初楹来了。

  老家里可能还会有妈妈的照片,就是不知道被那个人放到哪里去了,孙红萍死了以后,那个男人就嫌晦气,烧掉了不少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一张孙红萍的照片。

  找到照片以后,他看完一切,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死掉了。

  然后他这一生的苦难与不幸,就可以被全部终结。“……”

  “说啊!”

  孙福生被小曜的话给说痛了,脖子像卡了壳的发条,扭到另一边的时候都快发出咔嚓咔嚓的骨头摩擦的响声了。

  他一只手虚虚搭在茶桌边缘,手指痉挛似的无意识颤动着,嘴巴里发出悠长的叹息:“好啊——好,你说得都对,姥爷确实没本事。”

  如果有本事的话,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般妻离子散的田地。“……谢你个蛋。”

  梁聿皱眉:“谁教你骂人的!”

  梁初楹从他指尖飘出去,乐津津的:“我二十岁才成鬼,又不是小孩儿,骂几句人还用教!”

  梁聿“呵”一声,懒得跟她斗。

  长得那么漂亮,却是个脑子不那么好还没礼貌的呆子。

  他盯着悠哉悠哉地到处晃的鬼火,唇角小幅度上扬了几秒,*遗憾她在这里居然不能显出真身,自己也只有在穿进照片的时候才能看见她的脸,能触碰到她。

  还怪……遗憾的。

  是真心话。

  梁聿继续把她揣在衣服里,准备搭地铁去她家里探一下情况,走到中途,刚踩上地铁口的扶梯,就听见她闷闷的嗓音:

  漫天遍野的都是白雪,地面上蜿蜒伸出一道又一道的脚印,宽大,沉重。

  台阶上蓝色的虚影抬了头,孙福生微微侧了一下脑袋,他的视线投向了梁聿和梁初楹所在的方向,眼睛弯成一条缝,鼻侧牵连出两道褶皱,笑了。

  梁聿的手温凉了一半,他忽然想起来,在遇见梁初楹的前一天晚上,在他去五金店买好麻绳准备吊死的那个晚上,他对孙福生说,自己打算第二天早上就走。

  孙福生问他要走去哪里,他漫不经心地说要去天上。

  那个时候。

  在老人低头不说话的那个时候。

  他在想什么呢

  梁聿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爱与被爱。

  在他对孙福生那么说的时候,这两个条件,便都失效了,孙福生连孙子都没有了,就真的没有可以惦念的东西了。

  所以他究竟是因为脑瘤头痛而坠下楼的,还是因为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牵挂的人,所以翻下窗台的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梁初楹最开始就对他说过,你是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屋子里的梁设慢慢开始变得透明,睁开眼又是一天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老头没有吃饭,古板的脸上挂着又薄又皱的皮,手上层层叠叠地长满了棕灰色的斑,一步一步爬上了窗户,看了眼太阳,好像什么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当他开始频繁忘记带钥匙,忘记关煤气灶的火,忘记给阳台的花浇水,忘记吃药的时候,才意识到遗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孙福生什么都忘记了,但是记得果果,记得小曜,记得自己亏欠他们许多,最后也没还清,只留下了那张他坐火车来霖城时捂在棉服口袋里的存折,还有一张没完全痴呆时写下的潦草的纸条。

  【我所有的钱,所有的爱,都要留给我的女儿果果,和我的外孙小曜。

  ——孙福生】

  梁初楹说:“时间要到了。”“……谢谢你。”

  他偏开眼睛笑了,无声地做着口型,热雾从他唇齿间溢了出来。

  “呆子。”

  梁初楹咳不动了,安静地喝掉半杯水,找了个毯子蜷在沙发上,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哑着嗓子给她爸发语音:“家里怎么没感冒药了啊,我感冒了,咳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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