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一靠,心里烦了一小会儿,然后丧气地软在椅子上,瘫成一团泥巴。
后面的几天乏善可陈,梁庆从来对两人之间的矛盾置若罔闻,将其视为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家里的这点破事自然比不上梁庆升官重要,他爸只对自己的工作最上心,家里的事他很少管。梁初楹听到过梁庆打电话,中央下派了领导来检查华城政治任务的落实情况,梁庆这几天为这件事胆战心惊,接过好几个令他破口大骂的电话,显得颇为忧心忡忡。
大人有大人的纠结,小孩也有小孩的——梁初楹还是不想与梁聿说话。
自己之前还因为把他撞进水里的事而感到愧疚,想赔罪的时候真心却被当成垃圾扔掉,这叫梁初楹那点儿愧疚又没了,她又觉得梁聿可恨起来。
这个人真是有魔力,梁初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自己心里也安了一双眼睛,将她看清,否则怎么能分分钟掌握她的情绪,上一秒愧疚,下一秒就能恨他恨得牙痒痒。
马路两边散落着黄色的枯叶,又脆又干,梁初楹一脚踩碎一片,叶子粘在她鞋底,一直被带到家门口。
梁聿回来得要比她晚一些,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一般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梁初楹放学从来没跟他碰过面。
不知道他在学校怎么样、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在父女俩的印象里,梁聿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梁初楹正在一楼接热水喝,饮水机半天不出热水,梁初楹觉得这机器一定是坏掉了,结果梁聿换了鞋过来看了两眼,说她没解开儿童锁。
他从背后覆上来,周身笼了一层薄薄的寒意,像将至的冬,全方位将梁初楹笼罩,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梁初楹自动往前靠,被梁聿环过来的手顶住脑门往后推。
“热水会溅到,别靠那么近。”
她吸一口气:“你别靠我那么近才对,闻见你的味道就讨厌。”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抬眼只看见一小截弧度精致的下颌。
“我是什么味道?”
梁初楹夺了他手里接好的水,咕咚几声吞下去,骂他:“狐骚味。”
梁聿没反驳,视线下落,盯着她下唇看,又凑近了一些,捧着她的脸,拇指重重摁上她的唇,用力蹭过。
“流下来了。”他语义不明,“姐姐怎么像小孩子一样。”
梁初楹打掉他的手,抿紧唇,表情很难看:“叫你别碰我了,你这人听不懂中文吗?”
她气愤,将剩下半杯温水尽数泼他脸上。
梁初楹重重把杯子掼在桌面上,看着水珠滑过他的痣与鼻梁,最后下坠到地板上。
第 6 章 变质
她泼完后“哼”了一声就甩头走掉,拖鞋踩在楼梯上踢踢踏踏的,二楼的门被重重关上,只余梁聿一个人孑然立在黑暗里。
楼外驱过一辆车,淡黄色的灯光晃得屋子里如同天亮,将他的影子拽得如同烛火一般细长。
密密的睫毛垂覆住眼底的深色,像水晕湿了干燥的布料,梁聿探出温热的舌尖,抿去指尖残留的一点水迹,缄默地敛着眼,情绪跟手指一起收了回去。
梁初楹回到房间里以后还是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倒在床上以后翻来覆去,鼻尖抵入柔软的枕头,却蓦然嗅到那股总是萦绕在梁聿周身的浅淡气息,惹人心烦。
她拧一下眉,将枕头挥落在地上,第二天就把被梁聿睡过的床单和被套拆下来全部换洗,生怕自己沾上他一点儿气味似的。
早饭结束的时候梁庆说他周六跟领导有个饭局,回不来,叫梁聿想想冰箱里还缺什么菜,今天他回家的时候顺便带回来。
梁初楹撑开书包夹层看了一眼,确保东西都带上了,准备出门时报备了一句:“我周六也有事出去,不在家里吃,不用做我的份。”
“晚上也不回来吗?”梁聿弯身把鞋带系好,“怕是不太安全。”
梁初楹甩着马尾就先一步出门:“用不着你管。”
到了月底,祖佳琪过得捉襟见肘,午饭的时候梁初楹替她刷了卡,祖佳琪说下个月一定还她,但这点钱对梁初楹来说算不上什么,就叫她不用还了,坐在对面的祖佳琪突然沉默了很久,梁初楹疑惑抬眼问她怎么了,祖佳琪笑笑,说没什么,只是饭有点凉了。
“对了,有人给了我一些素描稿,好像是出自几个挺权威的老师,我回去以后微信发你一份?”
梁初楹边吃边说,但祖佳琪好像没什么胃口,餐盘里的饭只挖了一个洞,然后她就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嘴了,点点头说好呀。
梁初楹觉得她态度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想,只当是临近考试的焦虑,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情况,梁初楹第一年高考的时候情绪也不稳定。
周五的时候晏文韬就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明天来,梁初楹回了个“OK”的表情,定了个早上九点的闹钟,结果周六起床下楼,发现梁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买好早餐放在桌子上,甚至都没在楼下见到他的人。
前几天梁庆说今天出去有事的时候梁聿也没说过要出门,难道是因为得知自己也不在家吃饭,所以干脆就也出门了?
不过这疑虑很快就被打消。
她刚在饮水机上摁了几下,二楼梁聿卧室的门就打开了,梁初楹又听到一阵很轻的关门的“咔哒”声,她抬眼向上望,二楼却没有一个人。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恐惧,梁初楹连倒好的水都没喝,放下杯子就缓缓朝二楼走去,她先是敲了几下梁聿的门,里面无人应答,梁初楹皱着眉进去,发现梁聿的床上是空的,不过被子还凌乱着,不像他一贯的作风,这人洁癖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难道家里真闹鬼了不成?
梁初楹默默站了几秒,又回到自己房间打算拿手机给梁聿打个电话,虽然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依赖这个弟弟就像是被故意温养出来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下意识的动作,梁庆平时要在官场上周旋,没什么时间关心她的小心思,一有什么事就要她去找梁聿说,一来二去的,梁初楹遇见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梁聿。
她进了房间以后径直向书桌走去,拿到手机以后才听到房间里有细微布料摩擦的声音,梁初楹往床上看了一眼,发现不在自己房间的梁聿,睡在了她的床上。
不知为何,她浅浅缓了口气,好在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床上鼓起一团,她没什么一大早把窗帘拉开的好习惯,于是卧室里的光线还是沉闷的,模糊的光从窗帘布料的缝隙往里透,梁初楹放下手机走向床边,完全想不明白:“你跑到我床上来做什么?”
梁聿下半张脸全没进了被沿下,呼吸很重,似乎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看向站在床边用影子罩住他的梁初楹,说话时吐息灼热:“是吗?我走错房间了。”
他缓慢坐起身来,隔得近了,梁初楹似乎都能感觉到他从被子里带出的热意。
梁聿环视了一下屋子,又咳了两声。
梁初楹见他状态不对,用手背探了下他脸颊的温度,默了两秒:“你怎么又发烧了。”
几乎是她的手靠过去的瞬间,梁聿就主动用脸颊贴了过去,呼吸不畅所以只能用嘴吐息,滚烫的气息就扫在梁初楹手指上。
他像是毫无所知,费劲地把眼睛睁开,缓慢吐字:“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没好全吧。”
梁初楹的视线落在她的床铺上,才洗过没几天,现在就又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了,跟故意的一样。
梁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很知趣地提醒她:“我记得你今天似乎是要出门的。”
他又躺了回去,把梁初楹的被子密实地盖在身上,声线浅淡:“……留我在这儿睡一会儿吧,姐姐的床有温度。”
她屋子的暖气确实更好一些。
梁初楹看了一眼时间,还算早:“我去楼下给你拿退烧药。”
刚抬步要走,袖口又被这人从被褥下探出的手指攥住,梁聿用黑色的眼珠直直望着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看见烧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我就这么烧死了的话姐姐不会更开心吗?”
梁初楹顿了一下。她是看梁聿不顺眼,但也没有到这种见死不救的地步,只是当下她还介怀梁聿扔掉她衣服的事情,心里窝火,并不打算表露什么善意,所以甩开了他的手:
“那是因为我是个好人。我要是想让你死,你溺水的时候我就不会叫人把你捞上来了。”
他的手垂在床边,突然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缝:“姐姐心里有我?”
一阵寒意突然从背后涌上来,梁初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梁聿收敛了情绪又咳嗽了两声,她意识回笼,那种像是被什么长蛇卷住身体的感觉就消散了。
梁初楹缓慢地眨眼,在心里骂这个人莫名其妙,不想看他死跟心里有没有他之间有什么关系?她郁闷地下楼给梁聿拿退烧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