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哥儿看了苏轼一眼轻松说道:“那不是有爹爹珠玉在前嘛?我照葫芦画瓢也画下来了。”
苏迈又笑道:“正义劲儿一上来倒也不怕诗词文章了。”
辰哥儿回道:“爹爹常讲小儿宜养浩然之气,少吟哦。今日我正是感应到了正气才文思泉涌的,个中滋味跟你说不清楚。”
这段似模似样的话彻底把苏迈逗笑了,他道:“到底羞不羞?还没启蒙读书呢,倒又是浩然正气,又是文思泉涌的。”
辰哥儿仰头问苏轼道:“爹爹,我该羞吗?”
苏轼弯唇笑道:“不该。”
辰哥儿刚要咧嘴笑便听到圆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该羞?还是不知羞呀?”
“好呀,我好心敬表文替你在灶君面前告状,你却伙同他们俩一起嘲笑我?你到底跟不跟我天下第一最最好了?”辰哥儿控诉道。
“跟跟跟!朝云姐姐快把今日的甜饵圆端来,看我不黏上他这张巧嘴。”圆娘边躲辰哥儿的魔爪边笑道。
拂霜拎着食盒笑道:“小娘子急什么,这不就来了吗?”
今天要祭灶君,所以中午这顿少不得吃饵圆了,此间的饵圆与后世的汤圆极为相似,也是糯米面儿包的带馅料的圆子,只是馅料会有所不同。
后世的汤圆主要是芝麻馅、花生馅、水果馅、豆沙馅和鲜肉馅、香菇笋丁馅、猪肉荠菜馅,再猎奇点整个腐乳奶黄馅、榴莲芝士馅、百味咖喱馅,但应该极少有人吃到过甘松粉馅的汤圆,此物在大宋十分常见,尤其是在祭灶的这一日。
辰哥儿坐在饭桌前开始相面,并不着急动筷子,与他以往的行事作风大为迥异。
圆娘好奇问道:“你怎么只盯着这些饵圆不吃呢?你不是最喜欢吃饵圆了吗?”
辰哥儿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她道:“是喜欢吃,但又怕吃到甘松粉馅的,你懂吗?”
圆娘摇了摇头
,她不懂,她还没吃着。
辰哥儿用汤匙给圆娘舀了一个,吹凉后放在圆娘的碗里道:“不烫了,快尝尝,这个一定是豆沙馅的。”
圆娘从善如流的用汤匙舀起吹了吹,轻轻的咬了一小口,红豆的香,乳糖的甜,一并在嘴里蔓延开,豆沙并没有打得很碎,稍微带些颗粒感,口感更妙,豆沙饵圆万岁,好吃,她很爱!
辰哥儿收到圆娘感激的眼神时已察觉到不对了,他猜那个是甘松粉馅的!想搞个恶作剧逗逗她,没成想自己下一刻脸扭成了苦瓜!!
太逆天了!!为什么他每次都能吃到甘松粉馅的饵圆!!早知道就不捉弄人了,果然受到了报应!
王闰之笑道:“莫怕,今年的甘松是用玄参和着花雕酒一起炮制的,晒干以后磨成粉时又添了一点木香,想来没有怪味了。”
辰哥儿皱着眉吐了吐舌头,一个劲的要茶喝。
苏迈忙给他换了一碗只有乳糖豆沙馅的饵圆,调侃道:“辰儿这手气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圆娘见状越发好奇甘松粉馅的饵圆到底是什么味儿的了,她以为甘松粉是甘草加松粉呢,但见被辰儿抛弃的饵圆有着十分诡异墨绿色,她就觉得自己猜错了。
拂霜笑道:“小娘子可是好奇?”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拂霜用公匙给她舀了一个,吹了吹放在了碗里道:“小娘子快尝尝吧!”
圆娘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小口,嗯……很怪,但很上头,她不禁又咬了一大口,一股极浓烈的芳香味瞬间在口腔里逃窜走位,十分霸道。
第一口尝试可能不习惯,等第二口、第三口……越吃越上头,类似于第一次吃榴莲、香菜饺子、凉拌折耳根那种奇妙体验。
甘松粉味的饵圆有一股浓郁的芳香味,因为用花雕与玄参炮制过,带略带一些淡淡的酒香味和中药味儿,味道也是辛甜中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苦涩味,甚至有点点辣,还真别说,味道挺复合的。
圆娘不觉得它讨厌,吃完一个又舀了一个。
任嬷嬷一脸欣慰道:“你们小儿家肠胃弱,该多多吃这个才是。”
辰哥儿闻言一脸幽怨的看了任嬷嬷一眼,低头吃自己的乳糖豆沙馅饵圆,对甘松粉馅饵圆敬而远之。
没一会儿,圆娘听到辰哥儿问她道:“真那么好吃吗?”
圆娘点了点头道:“味道还不错。”
辰哥儿一言难尽的看着她说道:“你不觉得里面有一股臭脚丫子味儿?”
喂喂喂?!什么破形容?怎么会有人用臭脚丫子味形容一道美味的食物呢?圆娘不理解,明明就很好吃呀!
她前脚刚说完,后脚就丢了茶匙讨要茶水喝。
辰哥儿憋笑道:“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不听二哥言,吃亏在眼前!”
酒有后劲儿,谁知道区区一个甘松粉味的饵圆也有这么强的后劲儿,真顶啊!
第16章
过了腊月廿四,年味儿越来越浓,年轻力壮的家丁在洒扫庭院,擦拭门窗,女使们赶针线的赶针线,剪窗花的剪窗花,准备腊祭的准备腊祭,俱忙的不可开交。
王闰之刚出月子又赶上年节,也只好打起精神盘点年末职田的收成以及打点亲朋好友之间的礼节往来,亦是忙的脚不沾地。
就连苏轼也窝在书房里写了好几天的天行贴儿,嗯……后世管这个叫对联,按说只在大门上贴一副就好了,奈何这是苏轼亲笔所写,前脚刚贴在门上,一不留神就被人揭了去,又得重写。
只得命人在门口看着,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看门的小厮总有夜里休息的时候,就趁这个夹档,天行贴儿又被人揭走了。
苏轼扶额,头疼。
圆娘看在眼里,不禁提议道:“师父为何不命人去字画摊子上买两副回来,左右市井上的东西,又没那么打眼儿,难不成还有人去揭?”
辰哥儿回道:“家里没有读书人的才会去街上买,一般都是自己写的。”
圆娘叹道:“师父才名倾天下,便是写寻常的天行贴儿人们都觉得是好东西,奇货可居。”
苏轼揉了揉额角,将纸墨一推道:“圆娘说得对,还是命人去买几副回来吧,天行贴儿是写不完的。”大过年的,他决定放过自己!
辰哥儿合上面前的书本,从外面抱回一大抱扁柏枝对众人道:“咱们插百事吉吧。”
砚秋手中捧着一箱金桔,砚青手里捧着一箱甜柿子,二人紧跟在辰哥儿身后走了进来。
三人将手里的东西放到空桌案上。
圆娘好奇,她顺手拿了一枝柏枝道:“这个怎么弄?”
辰哥儿递给她一个半臂高的天青色梅瓶,介绍道:“将柏枝插在梅瓶里,然后用彩线将金桔和甜柿缀在柏枝上即可。”
啊?圆娘看看柏枝看看光溜溜的金桔和甜柿,这怎么挂上去?
她随手拾起一截彩线,将乱成一团的彩线费劲解开,然后将金桔、甜柿等物缠成粽子状绑在柏枝上,尤怕一根线不够结实,她又添了一根线,虽然不够美观,但胜在结实。
圆娘拍了拍手,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她不经意间抬头去看,却发现众人都在神情莫测的看着她以及她的“百事吉”摆件,表情有些震惊。
苏轼停下手中的动作,揶揄道:“圆娘绑的那样紧,来年吉事一定跑不掉。”
圆娘扫视一圈,发现只有她在傻里傻气的拆开彩线绑金桔等物!
那一团彩线是一个整体,相当于手工结成的一个个小网兜,只要用适当的方法用手将其撑开,将金桔、甜柿等物放入网兜里即可,能轻轻松松的将其挂起。
圆娘红着脸,尴尬的揪了揪柏树枝道:“原来彩线不必解啊!我说怎么抻根线那么费劲?!”
“要解的!”辰哥儿抢答道,“只是要在守岁的时候解。”
圆娘点了点头,她将自己做的那个百事吉慢慢解开,也不着急再弄下一个,而是看着辰哥儿似模似样的挂桔、柿,她这才发现“网兜”亦有不同,被果子撑起后竟是一个一个的花纹,有同心纹、梅花纹、宝相纹等等十分精致,她看得咂舌。
辰哥儿边摆百事吉边张嘴央求道:“圆妹,喂我一个桔瓣。”
圆娘像投喂金猊奴一样,将剥好的桔瓣撕了一瓣投给他。
辰哥儿瞬间皱起小脸儿,刚想感叹:“好酸啊!”却又想起过年应说吉利话,于是话到舌头转了音,他大喊一句:“哇!竟然这么甜?”
苏轼不疑有他,亦跟圆娘要了一瓣,瞬间眉头就要往一处挤,好在他忍住了,不动声色的将桔瓣囫囵吞下,低声道:“嗯,确实很甜。”
苏迈眼巴巴的看着圆娘道:“好圆娘,给大哥也掰一瓣。”他占了手,亦不方便剥桔子。
圆娘抿着笑,看着手里最后三瓣桔子,心想:终于把这酸神出兑出去了!于是,将其一把塞进苏迈嘴里。
苏迈一咬,酸汁儿迸裂,将他呛得咳嗽,好半天才抬起咳红的脸控诉道:“你们一个二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