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黄衣小童兴致勃勃的问道。
“苏遇。”辰哥儿简答道,他今天谈性不高,本来想低调的上个学,没成想一进学堂就成了大家的焦点,这让他的神经绷得有些紧,他爹盛名满天下,他不得回回考第一才对得起苏轼之子的名头?!一想就心累,他还想调皮偷懒呢。
黄衣小童自我介绍道:“我叫陈云谏,你叫我十七郎就好。”
辰哥儿点了点头,将书本笔墨从包里取出来一一摆放妥当。
黄衣小童又问圆娘姓名,二人交换姓名之后,黄衣小童突然说道:“我阿爹说了,等我长大了就可以拜在苏子门下,跟着苏子一道做学问。”
圆娘看他的眉眼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见过一般,却又死活想不起来了。
辰哥儿凑到她耳边说道:“他是陈知州的幼子。”
圆娘恍然大悟。
陈云谏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宋老秀才拿着书本戒尺夺门而入,他只好回过头去迅速坐好,胸背挺的笔直,姿态一丝不苟。
宋老秀才将书本放在讲桌上,抬眸扫视了一周,沸锅似的学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圆娘抬眸看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儒生站在讲桌旁,他穿一件洗的发白的青袍襕衫,襕衫的袖口勾边处隐隐有开裂的迹象,可见其生活清贫。
他生的脸颊清瘦冗长,脸色黝黑近赤,像一颗蔫巴了的大枣,偏偏此刻他又神情严肃,很有威慑力,一看便知是个严厉之人。
圆娘心下忐忑,但又想自己今年七周岁不到,老师再严厉也严厉不到哪里去吧。
她手指摸索着《千字文》,掀开第一页,跟着众学童一道吟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突然,学堂里安静了下来,圆娘抬眸一看,正见老秀才盯着自己呢,他眉头蹙的紧紧的,之后只听他道:“认真听讲,莫要走神。”
天啊!冤枉!她真没有走神!学习态度十分专注!
辰哥儿的手悄悄在桌子底下拽了她衣角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头要晃动起来。”
啊?为何大家吟诵的时候要摇头晃脑?她试着摇了一下,好怪!她的脖子像个木偶一样!僵硬的很!
宋老秀才还在盯着她呢?她瞬间急出一身汗来,头脑也慢半拍的开始晃动,在人堆里特别扎眼。
宋老秀才轻吁一口气道:“林浦圆,你来背一下《千字文》的前二十行。”
圆娘闻言站起身来。
这本不是难事儿,虽然她之前上学的时候学校已经不教这个了,但她对《千字文》前面几段还是非常熟悉的,因为高中那会儿,班里为了提振士气,大课间是需要宣誓词的,有时候是学生自己写,有时候是在古文里摘抄相应句子,她所在的班级将《千字文》和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轮流复诵,念叨的遍数多了,也就会背了。
所以背诵《千字文》倒是难不倒她,她老老实实的将《千字文》的前二十行背了一遍。
宋秀才听罢点点头道:“很好,坐下吧,要认真听讲,不要坠了苏子的名头。”
她哪里有不认真了?!她只是学不会摇头晃脑的读书……
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宋秀才悠悠踱步过来对圆娘说道:“你虽然天资聪颖,但也要尽心学习才行,方才不负苏子对你的殷殷期盼。”
圆娘眨眨眼,没有争辩。
窗外的雪花越下越紧,有大一点的孩子站在门口赏雪,为了引起宋秀才注意,故意高声咏雪词。
这虽然是开蒙学堂,但大多家境殷实的学童已识得许多字,甚至开始学些声韵,背诵先贤的诗集了。
宋老秀才突然看向圆娘道:“传闻苏子七岁能诗,尔既为苏子之徒,想必亦有过人之处,窗外的春雪不错,尔便作首咏雪之诗吧。”
圆娘瞠目结舌,怎么就突然让她作诗了?她不会呀!!不算幼儿园,她曾受过十六年教育,没哪个阶段是学作诗的!救命!!
她的目光跟辰哥儿对视了一下,却发现辰哥儿也在兴致勃勃的看着她,她无语抹汗,这人何时叛变了??!他不是最厌作诗嘛?这么一脸期待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去,忽然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打量有之,好奇有之,艳羡有之,期待有之,嫉妒亦有之,大家都想看看何等人才占了苏子首徒的名头?
圆娘手指拨弄着衣带,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北宋之后咏雪的诗篇,可恶,早知有今日她当初就不背《唐诗三百首》了,而是拣着元明清的诗背了,也不至于此刻如此作难。
学堂忽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圆娘的小脑袋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咏雪的诗来。
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系统里有一份《小学生诗词选集》待兑换,她眼疾手快的点了兑换按钮,搜索关键词“雪”,果然蹦出几篇咏雪诗来,刨除北宋及以前的朝代,就孤零零剩下一首,一看作者是清代的郑板桥,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就它了!!
圆娘略一思索,瞅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道:“一片两片三四片”。
学堂内静的出奇,起头这一句平平无奇,然而多少传世佳作都是这么个写法,宋老秀才捋须道:“接着说下去。”
圆娘继续道:“五六七八九十片。”
学童们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故意抬高声调道:“这算什么诗?数数我也会啊!”
宋老秀才环视学堂一周,目光生生的压下了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辰哥儿表情凝重,他提笔迅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而后将纸张悄悄的移向圆娘。
针对这种明显的作弊行为,宋老秀才轻咳一声,无情的抽走了纸张,圆娘甚至都没来得及看。
“继续。”宋老秀才说道。
“千片万片无数片。”圆娘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话音刚落,满堂哄然大笑,陈云谏甚至促狭的回过头来大声说道:“哎呀,不好!你都无数片了,接下来还有一句呢,这可怎么数?”
圆娘小脸憋的通红,只觉师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以后人们提起苏子瞻,都会想到他有个才疏学浅、不学无术、不通诗律的弟子了!
旁的倒还好说,她的师父可是苏子瞻啊!
圆娘顿时窘迫的无地自容,她越想越羞愧,越想越委屈,以至“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丢下一句“飞入梅花都不见”后,提着书包跑了!
她再也没脸待下去了!
第19章
圆娘抱着小书包,连伞都没有打,委屈的朝门外跑去,学堂里的哄笑声像只怪兽一样追着她跑,惊慌之下她的脚底一滑,鹿皮小包“嘭”一下子甩了出去,一块米糕摇摇晃晃的颠了出来。
圆娘委屈极了,连地上的路都在跟她作对!岂有此理!她忍痛爬起来,跺了跺脚,哭的更大声了。
边哭边跑,她丢不起这个人,怎么上了半天学能这么狼狈!!
“圆妹!”辰哥儿也拎着书包从学堂里跑了出来。
圆娘听到喊声之后,跑的更快了。
苏家的马车已经回去了,并没有候在学堂外,她此刻只能跑回苏公馆。
好在学堂离苏公馆并不远,但杭州屋舍林立,巷陌纵横,她又是天生的路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记得苏公馆门前竹子多,她找竹子就能找到家。
孰料,家那么难找啊!
她手里抱着小鹿皮书包,沮丧的抽抽噎噎,最后走的累了,只好坐在一处高台上歇脚,可怜又狼狈,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辰哥儿从学堂出来后,眼见着圆娘跑没影儿了,他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找过去,愣是没寻到人,害怕她遇到拍花子的被人拐了去,又担心他弄丢了妹妹被家里责罚,生生被急出一身汗来。
但他当机立断,还是决定先回家禀告,好从家里抽些人手出来找人,也好过他自己到处大海里捞针。
然而,他还没跑到家就碰到刚下衙回来的苏轼,苏轼骑在一匹高头青马上,正朝苏公馆的方向走着,乍然看到辰哥儿还恍了一下神儿,待将
人叫至跟前,听辰哥儿这么一说,才清楚其中缘由。
苏轼忙令随从带着辰哥儿回府叫人,自己勒马调转了方向去寻圆娘。
辰哥儿不肯,非要跟着去找人。
苏轼命他回去将身上的湿衣裳换掉再说,然后扬鞭策马跑了,边跑边叫:“圆娘——圆娘——”
初春的风还透着清冷的气息,雨雪霏霏,连绵不绝,圆娘眼圈红红的,仍然在哭!
她长这么大,就没受过当学渣的委屈!而今天,居然被那些三尺孩童嘲笑,得了,以后一提苏轼之徒,哪能有好话,说不定她还能在这个时空因为不会作诗又是苏轼的弟子而青史留名,不要啊!她越想越怕,又委屈又愧疚。
本来哭了半晌她眼睛里已经没泪了,思及此处关节,泪作倾盆雨。
早春的梅花随风飒飒而落,圆娘坐在西湖边开始思索人生,小脸端得是苦大仇深,皱的跟包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