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猊奴眼睁睁的看着圆娘叛变了,嗷的一嗓子从她怀里窜出去,欲夺路而逃却怎么也找不着路。
辰哥儿在一旁淘气,拿着另一簇火花炮追着金猊奴满院子跑,笑声传遍竹轩每个角落。
任嬷嬷在屋里心满意足的说道:“还得是孩子多才热闹。”
众人深以为然。
待三更鼓过,圆娘和辰哥儿也跑累了,皆蹦蹦跳跳的回到厅堂,身上俱沾了爆竹的气息。
拂霜给圆娘新换了一身衣裳,再回到厅堂时,八仙桌
上的果盘子已然被撤下,热乎乎的年夜饭端了上来。
苏家家风简朴,并无十分奢华靡丽的做派,菜式也简单,从年夜饭可见一斑,虽无鱼翅熊掌等物,但亦准备精心。
猪羊鱼蔬等菜肴十分齐全,然而这些都不是主味,主味最打眼的还是馎饦,一道吃食倒有三盏汤去陪它,这阵仗倒是罕见。
先前,圆娘还不解,等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这是从祭祀的供桌上撤下的一道吃食,食之添福添寿的意思。
最初只是拿白水煮了,并无味道,是人要吃,才添配了鲜汤。
圆娘是听过这个冬至馄饨年馎饦的习俗的,当时她还纳闷为什么过年要吃馎饦,而不吃与馎饦极为相似的面条?
直到馎饦上桌后她才终于了悟,无他,馎饦被抻的极薄,祭祀完祖先之后人们再吃时,拿汤水一罩,当作面片汤似的吸溜入腹即可,而面条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的话,早粘成一团,又面又粘又容易断怎么挑都挑不开,口感太一言难尽。
当然,这些缘由都是圆娘暗自揣摩的。
辰哥儿在她身侧捏着鼻子将馎饦一饮而尽,朝云又奉了屠苏酒来。
圆娘十分期待!这种酒在后世几近灭绝的,多少人都是在王安石“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句诗里识得屠苏酒的,个中滋味后来人大多无缘品尝。
圆娘曾经有个朋友,特别喜欢酿酒,寻常的葡萄酒、啤酒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开始另辟蹊径的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酒方里寻求灵感,甚至在郊区租了一大块地,生造了个古法酿酒作坊,甚至在其附近栽了好几亩的杏林,因为古代以杏仁做酒曲,著名酿酒之地必有大片杏林所在。
这位不差钱的主儿,真是将酿酒爱好养到了极致,在自己的小作坊里琢磨屠苏酒琢磨了月余,边实验边做,酒成之日此君成功的将自己干进了医院。
食物中毒了!
那日此君约了朋友来试酒,自己没忍住先小酌了一杯,等朋友到时,推门进去一看,人又晕又吐,奄奄一息,但凡晚一会儿都开上席了。
过后圆娘问她,那屠苏酒味道到底如何?
此君摇头不语,不过从那儿以后,再也没有朋友敢试她的酒了。
如今圆娘看着这屠苏酒,想到了远方的朋友,倒起了几分思乡之情。
饮屠苏酒的规矩是从年纪最小的开始,乳母将小六郎抱了过来,将将满月的孩子怎可饮酒,不过是用筷子略蘸了一下屠苏酒,在六郎的脸颊处点了点,而后是叔寄举杯饮就,接着是圆娘。
她很是迫不及待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咳!!救命!!一股呛喉的辛辣到处窜来窜去,仔细一咂摸竟还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随之泛着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苦味,重口的很!
圆娘抚膺暗叹:这么奇葩的酒,到底是谁在喜欢喝呀?
辰哥儿在一旁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别吐,别吐,这是避瘟酒,听说喝了吉祥。”
圆娘欲哭无泪,眼圈红红的!以后若还有机会见到她那个爱酿酒的朋友,她一定劝告此君:有些酒失传了不是没有原因的,放过彼此吧,果真酿出来,你也不一定爱喝,不仅不爱喝甚至还会怀疑人生呢!
圆娘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菜,才将屠苏酒的奇怪味道压下去,辰哥儿见她无碍了,自己扭头龇牙咧嘴的喝下屠苏酒。
圆娘仔细看过去,一大家子都在尽力勉强硬喝,到了苏轼时,他凝眉道:“要不我先作一首诗?”
众人笑道:“再作八首来这杯酒也是你的,快喝,快喝。”
他拖无可拖,仰面饮下,脸瞬间就憋红了,可见忍的辛苦。
圆娘顺势给他夹一箸冬笋,苏轼迅速吃了,摸摸她的头道:“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头一个酿屠苏酒的人合该与杜郎为邻。”
众人皆笑,深以为然。
待吃完年夜饭,便是孩子们最爱的时候,辰哥儿闹着给长辈拜年,好讨随年钱,又是一番热闹。
天蒙蒙亮时,圆娘抱着一兜刻有“千秋万岁”“除凶去殃”等字样的随年钱,这个是不能花的,每人给的数量与她的年岁相同。
还有几串一百二十文的压祟钱,编成钟馗模样挂在床脚,这个是可以花的。
圆娘象征性的在床脚挂了一个,其余的她都拆开放到存钱罐里了,虽然她挑选的是店里肚子最肥的存钱罐,此时也已填满,哎,真是个甜蜜的烦恼!她望着没装下去的压祟钱叹道。
她不禁想起那张玄级心愿单,火速兑换了增一尺见方的存储空间,原本只有一个存钱罐大小的储存空间瞬间扩大了好几倍,圆娘悄摸的将大部分钱都放到随身空间里了,只在小瓷猪里留了个底儿。
几日后,辰哥儿来找她玩,抱着她的小瓷猪晃来晃去,纳闷道:“这是个神器不成?竟怎么添都添不满?”
不是,不是神器的,只是个普通的小瓷猪,当初在瓷猪里投币误打误撞激活了饕餮系统的存储功能,过后圆娘也试探过的,发现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瓷猪,并没有其他的神奇功能。
但此刻她听辰哥儿这么问,故意神秘一笑道:“你说得对,这就是个神器,只吃不吐,怎么都吃不饱的。”
辰哥儿信以为真,转身回房将自己的压祟钱也拿了过来,一文一文的往里投,最后将小猪肚子填的满满的,再也塞不下去了,辰哥儿抱着小瓷猪往下一控,铜币果然掉不出来。
辰哥儿沉思片刻,拍手笑道:“果然保险。”
“你不要了吗?”圆娘抬眸问道。
“放在你这存着也是一样的。”辰哥儿拍着胸口回道,“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在意自己压祟钱在哪儿的!”
那语气十分洒脱,与当初护压祟钱护到眼红的小童判若两人。
圆娘这才明白,他是故意将钱给自己的。
第18章
二月上丁日,各州府的帅宰要在所辖州县的学宫里举行祭奠文宣王的祭礼,杭州各小学私塾也陆续开馆。
苏轼忙完公衙之事后,特别备了两份丰厚的束脩礼,带着圆娘和辰哥儿去拜访一个学识渊博正预备在□□院开馆的老秀才宋笃。
苏轼少年成名,惊才绝艳,又正任杭州通判,为官决断精敏,颇受杭州百姓爱戴,吴地读书人莫不为之倾倒,宋笃见苏轼亲自来访,自是喜不自胜,十分爽快的收下了圆娘和辰哥儿。
朝云和拂霜早早的用鹿皮给圆娘缝了个十分精致的三层小包,上面绣以梅兰之花,一个夹层放纸毡,一个夹层放笔墨砚台,另一个夹层放糖果点心,鹿皮包带处还有挂八角香囊的地方,特别漂亮。
辰哥儿瞄了一眼,发出灵魂一问:“怎地我的书包只有两层?”没有糖果点心层!
苏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圆娘此番是被你连累的,她还小,原不到蒙学的年纪。到了学堂多关照她,莫要抢她点心吃,也莫要让旁人抢她点心。”
辰哥儿一派小大人的模样,满口答应了,书童浣墨拍了拍自己的包囊说道:“二郎的点心在小子这儿呢,休息的时候可以问小子要。”
一切准备就绪,浣墨和拂霜送两小只登上马车。
细碎的雪花簌簌而落,沾衣即湿。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学堂便到了,圆娘和辰哥儿钻入书童撑起的青蓬伞下,圆滚滚的往室内赶。
这间学堂说来也不小,横有二丈两尺,纵有三丈,只这么一间,是借了□□院里老禅师讲经的地方,老禅师去年腊月病故了,此地因此闲置下来,正好今春被寺里的沙弥给宋老秀才开馆用,寺里也算多个进项。
钱塘之地物阜民丰,学风浓厚,倒也不愁收不到学生,况且宋老秀才以前也在杭城教过书的,很有口碑。
是以这间宽阔的屋子里,乌乌泱泱坐满了刚开蒙的小童,俱是八九岁的年纪,圆娘在里面算是小的。
她和辰哥儿来的不算早,学堂里空座位很少了,只有靠窗的后排有个连坐的空位,她拉着辰哥儿顺势坐下,将书包规规矩矩的放在课桌上。
岂料,大家见
她们进门齐刷刷的朝她们看来,前排有个黄衣小童索性扭头探出半个身子,冲她们咧嘴一笑,牙还缺了一颗,不过这不妨碍他的好奇心,他目光炯炯的问辰哥儿道:“你们就是苏子家的后生吗?”
辰哥儿沉默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