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发愤图强了,他还玩什么?少不得也得拿出书本来温习功课。
苏迈本就学习刻苦,回家一看弟弟妹妹小小年纪就安坐书房里认真学习的模样,受其激励,学得愈发刻苦起来,三个孩子散学回家日日在书房里卷,家里都清静了不少。
王闰之忧心忡忡的对苏轼说:“也不见孩子们歇口气,学得这么刻苦,别再累着了。”
苏轼道:“无妨,我和子由年幼之时亦是如此。”
王闰之微微诧异的看着他。
苏轼笑着打趣道:“夫人不会以为我是生而知之吧?!”
王闰之摇了摇头道:“世人皆传夫君过目成诵,是不世出的奇才,还真是未曾想到夫君年少时竟也这般刻苦。”
苏轼笑道:“世上书籍浩如烟海,即便我有过目成诵之能又岂敢说皆识的,咳……不说了,我也去读书了。”他抬脚刚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道,“夫人,将账上的余钱劈一半遣人给子由送去,他的俸禄微薄,需要养活的人口又多,他又一向嘴硬,喜欢挺着,怕是手头拮据了也不肯向我开口讨要什么。”
“哎!”王闰之应了,片刻后她反应过来道,“可是夫君,这个月你要勒紧腰带过活了。”
“嗯?账上没有余钱?”苏轼诧异问道。
“月月光。”王闰之叹了一口气道。
苏轼摸摸鼻子说道:“这个月的宴饮减少几场,活到老,学到老,我也要安心读书了。”
“好。”王闰之笑道。
深夜,苏轼坐在书房给弟弟写家书道:“你们叔侄探讨学问可以,阿兄有两点要求:其一不要败坏我的名声,有损我在乖徒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其二以后家书用楷体,圆娘才开始启蒙,认识的字十分有限。”
写罢,他常舒一口气,真是操碎一颗心呐。
他吹干墨迹和着凑出来的一百贯钱令人快马加鞭的送去陈州。
数日后,苏辙在陈州遥寄一麻袋黄花菜一斗黄梨干一箱泥泥狗两坛枣集酒,并附送两封信,其中给他的里面就一句话道:“阿兄,你是甘露雨,多谢。”而给圆娘的勉励信,又是厚厚的一封。
苏轼绝倒,不知这未曾见过面的叔侄俩怎么有那么多的悄悄话要说。
他看着面前这扎扎实实一麻袋的黄花菜陷入沉思,心里将煎、炒、烹、拌的技法都过了一遍,好的,接下来他们一家要掉进黄花菜坑里了,子由这个倒霉弟弟,到底种了多少亩黄花菜?!
第26章
杭州多雨,气候潮湿,干菜不耐储存,需尽快吃掉,以免梅雨季的时候发霉变质,好好的美味不能享用了,岂不是糟践年景?
是以,苏家近些时日都陷在黄花菜窝里了,掰开馒头一看,黄花菜馅的,拿汤匙舀一勺羹汤还是黄花菜配的,就连伸箸夹菜多半也杂着黄花菜。
笑容慢慢从辰哥儿脸上消失,但他是男孩子又是当兄长的,自然不会直说自己吃够了黄花菜!
他的表达相当委婉,起式便是:
“圆妹,你想吃蟹黄馒头吗?”
“叔寄,隔壁陈公馆的酥骨鱼很是美味,下次去陈家做客我带着你!”
“阿兄,陈大郎的时文虽然不如你,但诗赋吟的不错,你们不妨多交流交流?”
“爹爹,陈知州得有好几日没邀你赏画了吧?”
“阿娘,陈夫人是姑苏人,绣活十分了得,陈云谏穿的那套墨竹袍便是她绣的,我觉得十分好看,你们什么时候交流交流女红?”
除了还不会说话的六郎,一桌人让他沙场秋点兵似的点了个遍。
知子莫若父,苏轼岂能不知他的小心思,于是放下羹匙笑眯眯说道:“真是不巧,前不久我刚刚把陈知州得罪了。”
“嗯??”辰哥儿一脸紧张的问,“严重吗?影响我们去陈公馆蹭饭吗?”
苏轼笑道:“大抵是不影响的,不过陈公馆也是吃的这个。”吃得陈知州一脸菜色,见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生怕他再遣人送十斤黄花菜去陈公馆。
辰哥儿泄气了,扒拉了两口饭便下了桌,他坐在门槛上摸着金猊奴蓬松的毛发,对着小狗发出灵魂一问:“乖宝,你的糠饧好吃么?”
金猊奴瞬间打了一个激灵,后撤几步,逃出他的魔掌蹂躏,乖乖巧巧的坐到圆娘的绣墩旁等着圆娘投喂。
圆娘坏心眼的给它拾了一根黄花菜,金猊奴仔细打量了两眼,略微嗅了嗅,若无其事的跑开了,跑到自己饭盆前把剩下的糠饧一口气舔食干净,本来还有些挑食的小狗看到黄花菜之后居然不挑食了,她有些哭笑不得。
圆娘胃口小,饭量也不大,很快她便吃饱了,一抹嘴跑下饭桌,坐到辰哥儿身边。
辰哥儿斟酌半晌,又问道:“圆妹,你真不想吃蟹黄馒头啊?很香很鲜,轻轻咬一口汤汁到处流,十分美味的!”
圆娘笑意盈盈的看着说道:“昨日我梦到一位老神仙,他给了我一张食谱。”
辰哥儿果然来了兴趣,忙问道:“什么食谱?”
“神仙糊涂汤呀!”圆娘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微笑道。
“哦?”苏轼听到两小只的谈话,也来了兴趣,他扭头继续道,“说说。”
圆娘掰着手指,将胡辣汤的配方及做法详细的说了出来。
岂料,辰哥儿十分会抓重点,他垮着一张小苦瓜脸说道:“说来说去,还是黄花菜汤啊!”
苏轼略一思索道:“做法倒很新奇,不妨一试。”
圆娘有些吃惊的问道:“师父,你信我?”
“为什么不信呢?”苏轼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再这么吃下去,我都起了跟你们叔父断绝兄弟关系的心了。”
“哈哈。”圆娘忍俊不禁。
辰哥儿不死心的说道:“不要黄花菜了好不好?”
圆娘道:“黄花菜是点睛之笔,不要了风味少一半,我保证做出来你能连喝两大碗!”
“我不信!”辰哥儿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道。
“打赌?!”圆娘伸出小手指来冲他比了比,辰哥儿亦伸出小手指来勾住,两小只异口同声的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辰哥儿发完誓问道:“赌什么?”
圆娘道:“赌下一旬的算目题,谁输了谁包圆儿。”
“一言为定!”
“好!”
辰哥儿十分笃定自己一定不会输!
圆娘亦笃定自己不会输!
苏轼好笑道:“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打这样的赌真的好嘛!”
两小只异口同声道:“师父/爹爹,请关上你的耳朵,不要偷听我们讲悄悄话!”
圆娘沉思片刻又道:“此类羹汤做起来十分繁琐,容易做多了,师父不妨邀一些朋友来家里……”
苏轼扶额,一言难尽道:“我的好友都暂时与我绝交了。”
“啊?!送黄花菜这么容易没朋友呀?!”辰哥儿调侃道,“哎,好脆弱的友谊。”他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圆娘略一思索道:“这好办,师父不是新得了一份怀素真迹吗?春光如此多娇,正是邀友踏春之际,两厢凑一处岂不巧哉?”
苏轼几乎立刻领悟了圆娘话中的意思,他一拍大腿道:“妙计!”
于是,他迅速回书房写请柬,邀甲友泛舟西湖,不过请甲友自带蛋皮丝来参游。邀乙友泛舟西湖,不过请乙友自备一包胡椒粉来参游。邀丙游泛舟西湖,不过请丙友自带绿豆粉丝来参游。邀丁友泛舟西湖,不过请丁友自带泡发的木耳丝、香蕈丝来参游。
圆娘趴在书桌旁看他一一写请柬,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此味羹汤正经来说牛肉最好味,不过……此物难寻,羊肉也算差强人意吧。”
“嗯?”苏轼侧脸看了她一眼道,“说来也巧,衙门新收了一只跌下山坡摔断气的黄牛,正在衙门公厨宰着呢。”
二人眉目一对,苏轼敛笔吩咐侍立在一旁的砚秋道:“你去公厨问大厨割些,记得按市价给钱。”他垂眸问圆娘道,“要什么部位的?”
“肉最嫩的部位,还要两根筒子骨吊高汤。”圆娘回道。
“好嘞!”砚秋领命而去。
砚青去各府发放请柬。
众人收到苏轼的请柬后,都十分纳闷,不知为何观览怀素真迹要带食材?!琢磨半晌也没琢磨透,但好歹苏轼不给他们送黄花菜了,可喜可贺!
恰好明日便是休沐,他们到底要看看苏子瞻在搞什么幺蛾子!?
于是,众人纷纷按照苏轼所说,带着食材赴会。
还没登舟呢,就闻到一股极香的高汤味道,哎?不是说赏怀素真迹吗?怎么舟上好似在做饭?!
人们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食材,一头雾水的登上了画舫。
苏轼端坐在火炉旁吊牛骨高汤,朝云在揪洗好的生面筋,圆娘和辰哥儿乖乖巧巧的坐在他们身旁看着,怀素真迹被砚青稳稳的抱在怀里。
众人甫一掀帘,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将信将疑的问苏轼道:“子瞻,这是赏怀素真迹的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