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闭口不答,开始装死。
“书房里怎可容你这种奸人待着,明日去庄子上看守职田吧。”苏迈说道。
“这是郎君的书房。”那人大惊失色道。
“哦?你的意思是我处置不得你?”苏迈一手执戒尺,一边轻轻拍打自己的手心,沉稳说道。
“小人不敢。”那人不再言语了,被人拉了下去。
辰哥儿懊恼的说道:“兄长,我真不知道那是欧公的遗物,我跟爹爹道歉去。”
苏迈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古来文人惜墨如金,一点一滴都浪费不得,墨不是胭脂水粉,怎可在人脸上随意涂抹,况且欧公前月作古,爹爹悲痛难当,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绪,如今又被勾了出来,万一他伤心之余写些什么被人拿去做文章,如何是好?”
“兄长,我错了。”辰哥儿后怕道。
“我们来杭州前,文伯父特意交代过,朝中局势动荡劝爹爹少作诗,当年欧公又是极力反对新政之人,又对咱们家恩重如山,他一身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爹爹,盯着爹爹手中这支笔呢。”苏迈叹了口气说道,“爹爹生性旷达,不见得在意这个,他恼你是你不珍惜笔墨,你不必因此自责,只是其中利害兄长要为你讲清楚,免得你将来懵懵懂懂酿下大祸。”
圆娘听到此处才反应过来,苏迈口中的欧公是欧阳修,她轻轻叹了口气,因为苏迈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炷香后,苏轼施施然回来了,见辰哥儿仍乖巧的跪在地上,面露微诧,他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辰哥儿乖巧的站起身来,一本正经的说道:“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淘气了。”
苏轼招了招手,将他叫到面前道:“纵有健妇把锄犁,后面三句是什么?”
“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辰哥儿老老实实答道。
“连峰去天不盈尺。”苏轼又道。
“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辰哥儿对答如流,毫无凝涩之感。
这是他白日被罚背的十首长诗里的句子,圆娘当年学的时候背了许久才背下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有人不用一下午的时间就可以背十首,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辰哥儿真不愧是苏轼之子啊!
苏轼显然也是满意的,他点了点头道:“刚刚我和你阿娘商议过了,等明年开春便送你入学。”
辰哥儿瞳孔震荡!晴天霹雳啊!
“叔寄自幼身体不好,郁郁寡欢,你作为兄长能时时关照他,逗他开心,这是很好的。”
苏轼肯定道,他伸手摸了摸辰哥儿头上的鹁角,转念又道,“只是要有限度,不能随意浪费笔墨,更何况是欧公的遗物,就像有人夺了你的老虎帽随意丢弃在地上,你也不开心是不是?”
老虎帽是辰哥儿最喜欢的东西,那是他的亲阿娘去世前特意为他缝制的,他每晚都要抱着老虎帽睡觉的。
设身处地一想,他也觉得自己错的离谱,遂郑重开口道:“爹爹,我错了,我去上学!”
苏轼点了点头道:“很好。”
辰哥儿觑了一眼圆娘,得寸进尺道:“我要圆妹跟我一起上学。”
圆娘霎时愣住,她在一旁吃了这半晌的瓜,怎么临了还有自己的事?不过,在宋朝哎?应当没有多少女子读书吧。
苏轼抬眸看着圆娘,点头道:“虽然六岁是早了些,不过无妨,先去学堂适应适应也好。”
辰哥儿瞬间眉开眼笑!
上学是好事,圆娘觉得能让辰哥儿美成这样的事儿不见得是好事!就怕这调皮捣蛋的小鬼在憋什么新花样!
苏迈在一旁嘱咐道:“好好学习,莫要淘气生事。”
“知道了,知道了,阿兄,你怎么比爹爹还啰嗦。”辰哥儿像只脱缰的野马,牵着圆娘的手便跑了。
“天黑了,你慢点儿,玩一会就回去睡觉。”苏迈又忍不住添了一句。
回答他的只有入堂的晚风,辰哥儿早就跑没影儿了。
天快黑了,两小只决计不敢去幽幽竹林去耍的,辰哥儿可没有他爹的风雅意趣,直说晚风吹竹林,鬼哭狼叫的,气的他爹把他倒拎起来啪屁股。
辰哥儿领着圆娘坐在假山上,他转眸问道:“晚上你会不会害怕?”
圆娘摇了摇头,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会怕?
不过辰哥儿好似误会了什么,他晚上都会怕黑,圆妹这样小小一团,怎会不怕黑呢?是不是她不好意思说呀?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一旁的贴身侍从说道:“去将我的老虎帽取来。”
片刻后,侍从回来,将一顶老虎帽交给辰哥儿。
辰哥儿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最后一鼓作气将其戴在了圆娘的头上,他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就不怕了!”
圆娘瞬间怔住,她因为穿越而惶惶无措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刚刚在书房的时候师父用这顶老虎帽来和欧公遗物做比较,想来此物在辰哥儿心目中的地位十分不一般,他却与了自己。
圆娘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这顶憨态可掬的老虎帽。
辰哥儿道:“不许取下来,这是我阿娘亲手缝制的。”他顿了顿又道,“不是这个阿娘,是我的亲阿娘,可惜我现在戴着有些小了,圆妹戴着正相宜。”
难怪师父在盛怒之下都舍不得狠罚他,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郎啊!
“谢谢你。”圆娘由衷说道。
辰哥儿似乎害羞了,他抿了抿唇故作深沉的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嗯!”两小只手挽着手朝观棠居而去。
第5章
一连三日,辰哥儿都被罚在苏轼书房里写大字,不能四处调皮淘气,苏家顿时安静了不少。
这可苦了圆娘,家里就辰哥儿跟她年纪相仿,辰哥儿在书房写大字,她瞬间没了玩伴。
王闰之见她闲的无聊,忙让朝云给她拿了一盒精致的点心,将她送到书房里看辰哥儿写大字。
辰哥儿额头上绑了一根朱红色的发带,边写边上愁的啜泣两声,就连抬头望望窗外都得先看到自家兄长那张严肃的脸,吓得心里慌慌的,握笔的手不觉抖了三分。
所以,圆娘抱着点心盒子来书房的时候,他内心是万分欢呼雀跃的,好耶!
苏迈特意命人抬了套低矮一些的桌椅安置圆娘,他真真正正的将圆娘当成小孩子,甚至还贴心的为她画了一本画册,是这个年纪的小儿都能看得懂的画面,内容是小花妖找阿娘的故事。
圆娘是真好奇了,花儿会有娘亲吗?!她拿了块香香软软的桂花糕仔细翻看起来,她倒要看看苏迈怎么圆?
小花妖经过狂风暴雨、路途颠簸、被其他小妖怪追赶等诸多磨难后在一个名为都广之野的地方,寻到一棵参天大树,而这巨木正是小花妖的娘亲,圆娘看得瞠目结舌,这也不是一个品种啊,怎么就成了母女?
苏迈见圆娘一副纠结的小模样不禁问道:“可是有何疑惑?”
圆娘咽下口中的甜糕,小声问道:“大哥是想家了吗?”
苏迈一怔,温声道:“何以见得?”
“都广之野在西南,大哥的故乡也在西南,这群山峻岭的,很像蜀地。”圆娘猜测道,而且眉山是苏迈、苏遇母亲的埋骨之地,这画册的内容又是小花妖找阿娘,容不得圆娘不往这边想。
苏迈轻笑:“圆娘果然冰雪聪明,这是当年在眉山时爹爹画给辰儿的册子。”
原来如此!那应当是迈、遇二兄弟为母亲和祖父守孝的时候了,而如今大概是寒衣节刚过,苏迈的眉间还有几分轻怅,想来也是思念生母了。
二人各有所思,岂料辰哥儿在一侧幽幽的说道:“峨眉山的猴子很讨嫌的,还会抢人的甜桃吃。”他小的时候,被父亲抱着游览过故乡南边的峨眉山。
苏迈挑眉道:“你不逗弄它,它会抢你的桃子吗?”
辰哥儿下巴一仰,十分理直气壮的拆台道:“这话说的,你倒是没逗弄它,它不也往你头上撒尿了?!”
圆娘在一旁咯咯笑,没成想峨眉山的猴子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如此无法无天了,她忽然想起另一只猴子来,忙问道:“大哥会画猴子吗?”
苏迈难得吃瘪,见圆娘岔开话题,忙应道:“会的。”说罢,他执笔三两下一只活泼劲儿十足的小猴子跃然于纸上。
圆娘瞧了瞧说道:“大哥再给猴子穿上铠甲。”
苏迈略一思索,提笔既成,不过是宋式盔甲,嗯,铠甲内穿,显得有些不够威武。
圆娘摇了摇头道:“要威武霸气的环锁铠,还要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执如意金箍棒!”
苏迈好奇问道:“这猴子穿戴成这样,是何来历?”
这个时代当然还没有《西游记》问世,于是圆娘想了想说道:“它是玄奘法师的大弟子,护送法师西行取经,专打妖怪的!”
“啊?”辰哥儿大惊失色,难过道,“那小花妖岂不又要挨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