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哥儿望着空中飘落的雪花道:“往常在杭州的时候,若是落了雪必会去山寺里踏雪寻梅。”
圆娘摇了摇头道:“密州的冬天,应该不会有梅花绽放,会被冻死的。”
辰哥儿又道:“可见孤标傲物的前提是得活下去。”
圆娘又道:“梅花哪里有什么品格?不过是有品格的人观赏它,它也带了三分品格。”
苏迈站在二人身侧,感觉他们说的有理,亦是轻叹一声。
苏轼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侧,望着空中飘起的雪花说道:“密州倒是有一处地方能观梅,你们去不去?”
三人齐齐转头,说道:“去!怎能不去!”
于是,砚青去套马车,砚秋去收拾行装,圆娘身边的知雪,辰哥儿身边的春砚,都为各自的小主子准备出游的用具。
待上马车时,圆娘看到一篮子鲜鸡蛋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看梅花需要带鲜鸡蛋,这是什么特殊的仪式吗?可有何讲究?
苏轼见她疑惑便解释道:“今日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处汤泉,往年水量充沛的时候可以泡澡的,近年来受旱情影响,蜷缩成了一处绣垫大小的泉眼,不能泡澡了,倒可以温鸡蛋,功夫大了也能温熟。”
圆娘两眼放光,温泉蛋啊!她爱吃!
马车渐渐的驶入山中,最后道路崎岖,几人不得不下车徒步,到处白皑皑的一片,几乎看不到什么山路,万幸苏轼不是路痴,他方向感极强,带着一群小萝卜头翻山越岭。
辰哥儿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道:“这里不会遇到什么饥肠辘辘的野兽吧?看着荒凉的很。”
苏轼笑道:“那倒不会,这里原先是前朝一个富户的庄园,因为战乱遗弃了,到了大宋朝建立,便被州府收为公用,之前一直做驿站来着,只是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火,密州灾荒,州府无力整饬,便又荒废了。”
圆娘瞬间了悟,仰面问道:“师父有心重新整饬此地?”
“然也。”苏轼望着漫天飞雪说道,“这场雪可以冻死蝗虫籽,也可使贫寒百姓的生活更加艰难,待到来年开春,土地化了冻,召集一些有力气的青年来修此园,好歹能填饱肚子,补贴补贴家用,不然农人失地,密州的匪患问题将更难处理。”
苏迈凝眉问道:“那岂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密州哪里有那么多钱?”
苏轼低咳一声,赧然道:“我前日给王驸马去了信,说京东东路沿海的鳆鱼味道极为鲜美,欲购从速,开春便捞。”
“果然妙极。”苏迈展颜笑道。
圆娘暗道:没成想师父还有当金牌销售的潜质!
几人说说笑笑,直腰休息间便看到一树红梅迎风盛绽。
第49章
一行人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休整,忙朝那棵开花的梅树走去。
此处离汤泉很近,土壤温度高,梅花犹如在江南一样,随雪绽放。
圆娘还惊奇的发现,梅花树旁竟有一小畦菘菜、波斯菜、萝卜,菜畦收拾的干净整齐,一看便知常有人打理。
她将目光看向苏轼,苏轼笑着点点头道:“一早便种下了,看来长势喜人,过年的时候可以添个鲜菜吃。”
砚青手里提着一只野兔,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可添菜了!”
辰哥儿笑道:“有野兔!可以吃拨霞供了呀!”
苏轼忙问:“炭炉可带了来?”
砚青点点头道:“一应用具都是齐全的,连挡风的帷帐都没落下!”
苏轼抚掌大笑道:“好极,好极,今日合该我们有此口福。”
砚青跑到远处去斩兔,砚秋和春砚去抬帷帐、搬炭炉,知雪帮忙收拾碗筷和调料。
苏轼拎着满满一篮鲜鸡蛋,小心翼翼的将它们蹲放在泉眼处,拿石块固定住。
圆娘和辰哥儿看着冒着热气的泉眼,心下好奇,非得伸手试试温度,一试不要紧,差点没被烫到,小手瞬间红了一片。
苏轼安
放好鸡蛋篮子,无奈的把两小只提到一旁去:“你们两个,一个说不到就要吃亏,这泉水都能烫熟鸡子的,不用试也知道很热啊。”
辰哥儿道:“爹爹不是说,原先水量充沛的时候还可以洗澡吗?”
苏轼扶额,看了自己的傻儿子一眼,说道:“以前洗澡的地方在一里地开外呢!此处是泉眼,水烫的不行,不会有人来洗澡。”
圆娘摸了摸发红的手背,在寒风里甩了甩,总算舒服多了。
砚秋他们布好遮风挡雪的帷帐,又抬了一张精巧的小木桌来,在桌旁放了几个绣墩儿,知雪在一旁生炉火。
辰哥儿拉着圆娘去拔萝卜,二人挑了个最大的萝卜,一人揪住一把萝卜缨子,嘿咻嘿咻使劲拔,拔了半晌纹丝不动,两小只反倒被累的满头大汗!
最后圆娘叉腰,分析总结道:“二哥,我觉得咱俩的力气得往一处使,不然你往东我往西相当于咱俩的力气互相抵消了,这样是拔不出萝卜来的。”
辰哥儿摸着下巴道:“言之有理!”
二人由面对面站着,转为排并排站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憋的小脸通红,终于将萝卜拔了出来,二人也不负众望的摔了个屁股蹲儿。
辰哥儿一边扛着萝卜一边扶着腰,哎哟哎哟的往前走,圆娘拍掉身上的尘土,关切的问道:“你扶腰做什么?难不成扭到了腰?”
辰哥儿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其实只摔到了屁股,这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揉屁股吗?省的被兄长说有辱斯文。”
圆娘暗笑,她接过萝卜来抱在怀里道:“我给你挡着人,他们看不见,你揉揉吧,别哎哟了,让人听了心惊。”
辰哥儿眯在圆娘身后,胡乱揉了两把道:“我好了,萝卜给我,我扛着。”
圆娘又将萝卜交给他,自己俯身摘了一把波斯菜,苏迈在不远处摘菘菜芯,涮在锅里吃很嫩。
苏轼将老掉的萝卜缨子放在一旁,等回去命人按到浆水缸里,现在只取嫩一些的叶子待会儿涮着吃。
知雪将萝卜洗净,一半切成极细的丝预备和滚烫的兔肉一起蘸佐料吃,一半切成片涮到锅里吃。
波斯菜被切成均匀的长段,菘菜芯亦被掰成大小一样的片状。
桌上摆了数个小瓷碗,有盐巴、豆瓣酱、甜面酱、芝麻酱、芝麻盐、胡椒粉、酱油、甜醋、辣油、芥末、韭菜花、香油、蒜蓉、姜末儿、葱花等调料。
炭炉上的铜锅烧的咕噜咕噜作响,香蕈与江珧柱吊起的鲜味直往外窜,惹得人食指大动。
砚青端着两盘片得极薄的剔骨兔肉走了过来,将其放在木桌上,他的手冻的红彤彤的,蹲在炭火炉旁烤起了火。
辰哥儿急得团团转,问道:“爹爹,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苏轼掀开锅盖,用漏勺搅了搅汤头道:“还差些意思,不够鲜,你们闹着赏梅花,然而到了梅树底下又只顾着拨霞供,岂不辜负了冬日美景?”
辰哥儿振振有词道:“总得填饱肚子再顾及风雅!”
圆娘拿了个小碟子,将自己爱吃的调料舀到小碟子里,分列整齐,也不搅拌,辰哥儿见状问道:“这样好吃吗?”
圆娘点点头道:“好吃的,一箸肉能吃出几种不同的味道,很有意思。”
辰哥儿意动,照着她的小碟子也给自己调了一盘一模一样的,坐在她的身边等待着兔肉下锅。
圆娘看着薄如纸片的兔肉,忍不住吞咽口水,内心无限感慨:古往今来,还得是四川人会吃兔子!
约摸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汤头足够鲜了,苏轼夹了一箸兔肉下了锅,平展的兔肉一遇滚烫的汤头立马蜷缩了不少,肉一变白苏轼便捞了出来,放入圆娘的小碗里。
圆娘夹起兔肉只略微蘸了一下盐巴就迫不及待的送入口中,哇!滑嫩紧实,野趣十足。
辰哥儿在一旁追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圆娘连忙点头道:“滑、嫩、脆、弹,人间至味!”
辰哥儿来不及羡慕,自己也被爹爹投喂了!
他学着圆娘的模样,亦只蘸盐巴吃了一口,其味果然如圆娘所说,好极了!
没一会儿,砚青的手暖和过来,他收走空掉的白瓷盘,继续去一旁片肉。
圆娘将自己小碟子里的味道都试了一个遍,发觉裹着萝卜丝蘸辣油的兔肉最好吃!连吃了好几口!
一炷香后,兔肉被分吃殆尽,铜锅里的汤头因为涮过兔肉而滋味更加醇厚了,苏轼将备好的蔬菜一一下入锅中,圆娘换了芝麻酱来蘸蔬菜。
食材油脂大就用清爽的蘸料,食材没什么油水就用浓厚的蘸料,准没错!
圆娘这一刻真的很想带苏轼回后世的四川去吃一次麻辣鲜香的四川火锅,他肯定极爱的!可惜这个愿望只能想象,办不到的!
她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四川火锅是在成都,那时候网红店已经有了雏形,但还没后来那么夸张,她离开成都的最后一天,拖着行李箱去某个久负盛名的火锅店排队吃火锅,只点了一个微辣口味,最后辣的肠绞疼,胃里翻江倒海的,那时方知北方人去南方切忌说微辣我可以的,她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