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哥儿忧心忡忡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迈是知道辰哥儿的心结的,他们的生母便是生产后身子不好的,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而继母生下叔寄后,叔寄一直体弱多病,都快四岁了还不会走路,在辰哥儿看来,生孩子大概是件顶顶倒霉的事吧!
思及此处,苏迈温柔的摸了摸弟弟的脑门道:“没事的,阿娘诚心礼佛,这次佛祖一定会关照阿娘和宝宝的,你马上又要做哥哥了,开心点。”
辰哥儿抿唇点了点头。
苏轼是踏着新生儿的哭声进的竹轩。
片刻后,稳婆将包裹好的宝宝抱了出来,一把塞进苏轼的怀里道:“恭喜苏官人,是个顶顶壮实的小郎君!”
“听出来了,哭声震天响,这孩子弱不了。”苏轼抱过孩子轻轻颠了颠笑着说道。
命人打赏了稳婆后,一行人进了暖室,室内有专门为新宝宝准备的摇篮,苏轼小心翼翼的将小宝宝放入摇篮里,三兄妹脑袋贴着脑袋挤了过来。
辰哥儿一瞧小宝宝,大惊失色,当即要发表高论,骇的圆娘急急的捂住他的
嘴巴,大好时光不要煞风景!
苏迈在一旁憋笑,辰哥儿一撅腚他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指定是要嫌弃小宝宝生的丑,于是他笑着对辰哥儿说道:“你小时候也这样。”
知子莫如父,苏轼岂能看不出来这小兄弟俩在打什么机锋,他笑道:“宝宝不好看不要丢,养养就漂亮了,你们兄妹在此处玩罢,我去看看你们阿娘。”说着,他春风得意的起身走了。
产室内已经收拾妥当,王闰之脸色煞白的靠在朝云怀里喝汤,见苏轼来了,她忙问道:“孩子呢?可康健否?”
“嗯,他很好,辛苦你了。”苏轼关怀道。
王闰之悬着的心这才放进了肚子里,虽然面上不表,实则她心里焦虑极了,叔寄是个身子骨不大康健的,她怕,怕她的这个孩子也……但幸好,苍天垂怜。
苏轼用巾帕拭了拭她额头上的虚汗,宽慰道:“莫要多思多想,仔细养好身子才是,叔寄的事马上就要有眉目了。”
王闰之刚要闭上眼睛,闻言将眼睛睁得溜圆。
苏轼道:“你先睡一觉,等醒来再详细说。”
王闰之知他是不肯说了,只得重新躺好。
三日后,苏公馆大办洗三宴,遍邀亲朋好友。
时任杭州知州的陈襄与柳子玉、陈舜俞、刘孝叔、张先、李公泽等人齐齐来贺。
圆娘听说宾客名单后瞪大了眼睛,厉害了,都是留名青史的人,她倒十分想见一见,然而辰哥儿带着她左藏右躲恨不得隐身了。
圆娘不解,问道:“二哥,你跑什么?”
只见他心有余悸的抚了抚胸膛说道:“好妹妹,快跑吧,被那群老学究逮住可是要作诗的。”
“我才六岁,字还认不全呢,应该不会有事吧。”圆娘问道。
“寻常来说是没事儿,可你是我爹的弟子,你想想,可怕不!”辰哥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什么,人们都说名师出高徒呢。”
吓得圆娘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跟着辰哥儿钻进假山洞里躲猫猫。
没多会儿,假山外俩侍从匆匆相遇,其中一个问道:“王七,郎君现在何处?有贵客登门。”
王七疑惑道:“在竹林会客呢,今日知州都到访了,这杭州城里还有大过知州的?”
那人忙回道:“是朝廷的人。”
王七听得心头一紧,连忙带着他去回禀了。
两小只在假山里听得云里雾里的,圆娘的右眼皮扑扑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孰料这时,脑海里趴窝许久的屏幕缓缓亮起两个醒目的大字:沈括!
圆娘心头漏跳一拍!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情给忘了!!沈括可是从杭州拿了苏轼的诗集分别作注夹在巡察报告的公文里给官家上眼药的。
她嘁了一声,也顾不得躲着了,转身飞速跑出去找苏迈。
“哎,圆妹,圆妹,你去哪儿?等等我。”辰哥儿紧接着在后面追赶。
二人跑的满头大汗,圆娘终于在去酒席的路上逮住了苏迈。
圆娘将苏迈拉到一旁问道:“大哥,师父与沈察访使可有交情?”
苏迈笑道:“虽然沈察访使是新党骨干,可这天底下父亲跟谁合不来?”
圆娘摇了摇头继续问道:“二人之前可有诗文往来?”
苏迈这才正色道:“倒是不曾,沈察访使是钱塘人,钱塘沈氏精通岐黄,父亲想替三弟问诊,故而才给沈察访使发了请柬。”
“这么说,不是来写诗的?”圆娘担忧道,“我听说他临回京之前特意想要师父一本新诗集,是何道理?”
平日里没诗文往来,今日突然一上来就讨诗集,还是新党的人,身负两浙察访使之职,这就很惊悚了。
苏迈脸色微变,当即顾不得什么,把腿就往苏轼书房跑,圆娘亦跟了过来。
隔间,苏轼正和沈括细谈,把酒言欢,气氛相当融洽。
苏迈悄咪咪将最新的几本诗集都挪到了抽屉最里面,又从书架上重新拿了一本诗集放在桌面上。
圆娘随手翻了翻诗集,没什么过激言论,她稍稍放了心。
约摸一炷香后,沈括借口公务繁忙起身作辞,苏轼照例再三挽留,沈括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询问道:“不知子瞻最近可做了新诗?是否装订成册了?能否借愚兄一观?”
苏轼不疑有他,笑道:“存中兄请稍候。”说着,亲自走到书房寻诗集,三兄妹悄悄的躲在暗处。
苏轼在书桌上翻了翻,见最近几本诗集都不见了,书桌上只留有一本诗集,再去寻的话,让客人久等就太失礼了,他只好拿了这本出去。
圆娘的心怦怦直跳,古代文人最怕的就是文字狱了!虽然那些明显带情绪的诗文被苏迈藏了起来,但有心人想找茬儿怎么也能找到,思及此处,她悄无声息的从侧门转了出去,辰哥儿见状要跟,圆娘摆了摆手道:“我去茅房。”
说罢,她从另一条路上抄近路追上了沈括。
“察访使大人。”圆娘硬着头皮去拦路。
沈括脚步一滞,见是个六岁的小娘子,他抽搐了一下嘴角,居高临下的问道:“你是谁家小娘子?有何指教?”
“仰慕苏公才学,跟随家人来苏公馆做客的人。”圆娘信口胡诌了身世,“您……手里拿的是苏公诗集吗?”
“不错。”沈括皱着眉头说道。
“听家父说您是官家新任的察访使,是官家让您来要苏公的诗集吗?官家也喜欢苏公的诗吗?好耶!”圆娘故作天真的说道。
沈括冷峻的容颜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圆娘不管那许多,反正她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了,之后便故作忧虑的说道:“也不知我爹爹有没有沈大人这么好的运气也向苏公讨得一份诗集,今天来做客的人这么多,我爹爹又是个嘴笨的,哎,愁人……”她目光艳羡的看着沈括手中的诗集,嘴里都快淌出涎水来了,似是一个极钦慕苏公才华的小娘子。
沈括摇了摇头,提步便走了,转过墙角后,他若有所思的问身旁的侍从道:“这小娘子是哪家的?”
侍从摇了摇头:“今日来府上贺喜的人很多,倒是未特别留意。”这个沈大人可是新党,跟自家郎君政见相左,大公子特意交代过,碰到新党的客人要谨言慎行。
沈括见状也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圆娘见沈括头也不回的走了,立马将脸上的天真收敛干净,小脸儿冷冷的。
“为师怎不知,你竟如此仰慕为师的才学?”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背后响起,圆娘惊了一跳。
第7章
圆娘闻言心里一紧,懊恼的抿了抿唇,这也太巧了吧,不知师父听去多少,大概……都听到了,嘶……难搞!
她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解释,因此错过了苏轼眸间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并未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只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笑道:“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老气横秋的,快随师父喝酒去,席间就差咱俩了。”
圆娘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沈括能不能听懂她刚刚那番话,师父已不在朝中,左右不了朝政,何苦还要图谋兴文字之狱去害他?
她趴在师父的肩头上,热闹的宴席越来越近,沈括的身影渐行渐远。
竹林里,衣冠满座,广谈博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对身旁那个胖乎乎一脸福相的中年男子说道:“公择待会儿可万万不能放过子瞻,上次你得子宴请,他又唱又跳,化杜诗夸令郎也就罢了,偏偏他要扯晋帝的典故,说什么尊夫人产子他无功受禄,真真是刁钻的很,举座绝倒,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公择,你报仇的机会到了。”
李公择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作诗我是作不过他了,好在我今天请了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