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兆仁心中忍不住躁动,就算此女现下给他端来一碗毒药,也是裹着蜜糖的,这一刻他甚至会甘之如饴。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暗暗一惊,竟是不知自己已被迷惑至此。
“来人!”
他朗声一喝,在这康国夫人后院之中最僻静之处,应声闪现出了十数人的身影,皆是黑衣黑甲,浑身气劲待发。
这情形着实吓了张怀碧一跳,腾地站起了身。她身量小,猛然起身一下子没站稳,身后黄兆仁适时地上前半步,胸膛抵住了她的背,一手扶在她腰侧,一手在肩头,将她稳稳地纳入在怀中。
“上京素闻张家怀碧的美名,难免会有些个不知死活的癞蛤蟆痴心妄想。之前的,本公子不计较,可是既然本公子看上了,就没有哪个狂蜂浪蝶敢再来扰了你的清净。”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说。
这人的目的性和侵略性一样的强悍,张怀碧从未对黄兆仁的身量有如此直观的感受,与他相比,自己如同一只兔子被鹰隼擒在了爪下。
他身上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熏香,不知是什么,可是张怀碧很不喜欢,周身被这种气息笼罩,浑身汗毛直竖,只想要转头逃开。
她刚想迈步离开,却被腰上的大掌扣住。掌心的温度很高,灼得她腰侧肌肤发烫。
“我的玉佩你收好了,那可是先帝赐予我祖父的,乖乖等我来提亲。”
他的气息温热,吹拂在张怀碧的耳侧,鬓边碎发拂动,让她忍不住偏了头要躲,却不妨此人得寸进尺,从后捏住她的下巴,由不得她躲,转而竟是吻上了她的脖颈!
轻轻一啄,不轻不重,扶在她腰上的大掌还使尽捏了捏她腰间软肉,才松开了她。
张怀碧实在忍无可忍,转身就扬起了的玉白脸颊,腕子就被他捏住了。
他狭长的桃花眼带了些明晃晃的欲念和占有欲,略带了些低哑沉声道:“你用的什么香?本公子十分喜欢。”
气*,张怀碧一把抽回了手,气笑了:“那怀碧就睁大眼睛等着看二公子如何能说谋呢。”
这的隐痛,父亲黄谨以他兄长为重,上京城皆知。世家大族气势正如日中天,虽不能明里让儿子世袭了他的位子,的资源和人脉。
黄兆仁行二,却非嫡虽然不是鼎盛,却到底受了些桎梏。
他下颌角僵硬了一瞬,桃花眼才恢复了些温度,并不接这话,只退后一步对张怀璧躬身行了个礼,转身便离了去,那些潜伏在周围的黑衣侍卫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怀碧仍有些惊魂未定,她不至于怕个太尉府的纨绔,却只觉得太尉的势力只手遮天,连公侯府邸,后院之中也是说闯就闯了,如入无人之境。
夜风渐凉,她不由得拢了拢外袍。身后,园中的花木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她一惊,正要转身却被人一把搂住。
张怀碧本是要奋力挣扎,却在闻到那阵熟悉的气息浑身骤然一松,干脆地倒在了那人怀中。
那人一笑,声音低沉,“怎么着,男人太多,疲于应付?”
“是呢,正是不堪其扰。”张怀碧没好气,身上一拧,就要甩开身后那人。
可是那人身量颇高,肩宽腰窄,她那点儿劲儿跟猫一样,竟然在他手中挣不脱,扭不开。
张怀碧细长秀气的眉毛眼见着拧了起来,“起开!又不是你能与我成婚,难不成还不许我嫁人?”
她挣扎间使了些力气,那张明艳的脸庞恰好就照在了月色之下,正是含嗔带怨,杏脸桃腮。那身后之人亦步亦趋,任凭她闹脾气,只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唇角勾起,甚是好脾气的模样。只是那脸上的刀疤被月色照得惨白,让人看了胆寒。
正是陈猛。
他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额头抵着她的,罕见地带了些低声下气道:“嫁给我,让我娶你。”
张怀碧再一次被气笑了,“凭什么呢?就因为猎了头熊?”她眼带了讥讽,“再说,你是要娶我过门,还是要来我张府入赘?”
他对她的娇纵脾气视而不见,自顾就笑了起来,身子利落得跟一头豹子一般矮下身子,一把就将人抱了起来,安置在软榻之上,道:“知道你金贵,入赘也不是不行。娶你过门,我自然也可。”
话音刚落,便伏身上去,薄唇覆上了她的。
深夜的后花园十分宁静,偶有滴漏声传来,角檐下挂着一串南海贝壳串出的风铃,声音不太脆,却胜在意趣十足。
待长吻结束,二人皆有些喘不上气。
陈猛垂眸看着她,明眸中盛满了因他而起的阵阵潮意,低声揶揄道:“你这样,要去嫁谁?”
张怀碧虽然娇纵傲慢,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呸!在我姑母院中,你还要不要脸。”
她一把推开他,坐直了。
“明日,我亲自上门提亲。”他的语气是少有的温柔,大掌轻轻抚上了她耳边云鬓。
张怀碧只做没听到的,整理了衣裙,起身便走。
——次日——
天青色的光打在张府门前的角檐上,陈猛正立在门下。玄色官服衬得他肩宽腰窄,绣着祥纹的腰带在日头下泛着微寒的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一道自眉骨斜贯至下颌的伤疤,给那张本来俊朗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戾气。
他脸上无甚表情,但是莫名地就让人看出来周身气压极低。
“大人慢行。”
管事送他出了府,唇角带着敷衍的弧度。来求娶小姐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比他的官儿大?芝麻绿豆般大的官儿,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竟还上赶着来提亲,真的笑死他了要。老爷竟能好言相拒,还陪着这莽夫在书房喝了盏茶,只怕他连茶是甘是香都品不出来吧。
那茶乃御供之物,真是暴殄天物。管事的默默地在心中计较着,并不等他应答便转身离去。张府的大门在管事的离去后铿锵阖上,陈猛的马在门前听得一惊,不耐烦地踢踏了几下青石板地面。
陈猛似笑非笑地觑了那大门以及门楣上笔走游龙的“张府”一眼,随即抽出腰后别着的马鞭,伸手抓住缰绳,飞身上了马。
是夜,他一身夜行装扮飞身来到白日里才端详过的“张府”门楣前,抬头看了一眼,轻身掠入小巷,顺着墙根猫腰来到后门。
后门是个单薄的小门,本是仆从进出的地方,却是他能深夜进入后院最方便的所在。
人还没站稳,黑暗中咻咻冒出来数十人,来人清一水儿的夜行衣,蒙着面,与他装备不相上下。
陈猛一愣,他如今手下已有八百人,只需看一眼便知眼前的数十人从身法到执行力皆是来自军中所受的训练。
他沉默地立在黑暗的巷中,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来路。
张府内外他了如指掌,往日里深夜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难道是张大人?今天白日里他刚刚上门提过亲。
“陈大人如今刚刚在军中立足,又在盛年,还是莫要为这些儿女情长绊住了脚跟。日后,若有需要用得着张某的地方,但请来告。”
长年保养得宜的手,丝毫不见年龄和生活磋磨的痕迹,还给他斟了杯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面上无须,也不见皱纹,一身文气,颇有涵养。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精锐的目光在一来一回之间就将他揣摩了个透彻。
他是被什么冲昏了头,才会冒冒然上门提亲。捧着茶水时,心中的后悔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上气。
张元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满腔的热情仿佛空付给了一团空气,说他自己脚跟尚未立稳,还年轻,还空想着风花雪月,至于日后寻他的话,也都是客套之言,当真了才是真傻。
他虽是乡下来的,却不是傻子。这不疼不痒的软钉子,刮得他脸有些生疼。
抑或是黄兆仁?黄兆仁想要联合张府的心思昭然若揭,在还未说服自己的父亲亲自上门求娶之前,着人在此把守,也不无可能。
只是不论是谁,眼下都不是直面硬碰硬的时机。他正想回身撤开,却不妨眼前一人蒙着面,眼神锐利,杀气四溢,抽出腰后的刀迎面劈来!
陈猛还来不及退开便被逼退几步,这才仓皇抽刀迎敌。
只是这十几人并不是省油的灯,军中对决从来也不会讲究个武德,只要能杀人,必然走的是快狠准辣的法子。
十几人将他团团围住,就算一人只给他一刀,车轮战他也挺不过去。
刹那间,他额角冷汗涔涔。
忽地,夜空中有一支轻悠的哨音响起。如果不是熟悉的人,约莫会听作鸟叫。可是这十几人却是令行禁止,几乎是立即地就放弃了攻击,收了兵器纷纷离去。
只余那领头之人,盯着他的目光令他不寒而栗。而这世上能蒙着面,只是看着他就让他忍不住胆寒的人,并不多。
那领头之人看了看他,便在最后也飞身掠走。
陈猛暗暗地松了口气,再次抬头看了看那高悬于顶的“张府”门楣,眸中从将才的惊魂逐渐冷静了下来,越来越冷凝,抿紧了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