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_墨山风【完结+番外】(133)

  第95章

  张怀碧始终记得那天,雷声隆隆,青天白日里乌云滚滚,天色不明,如同暮晚。

  待到豆大的雨点子劈里啪啦落下时,张府的门院内外已经被廷尉府的缇骑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一般。正院之中跪了林林总总上百号人,上至主子们,下至仆从,眼睁睁地见着自家老爷,官至光禄大夫的张元安在雷霆暴雨之中,被人扒去官服,戴上镣铐,踉跄着塞入囚车。

  张元安的夫人虽是继室,亦是出身名门世家,这样的场面是没见过,却也是有些见识得,知道自家老爷就算犯了天大的罪责也不会不经纠察,就祸及家人,总会有些时间容她筹谋。院中一众姬妾和仆从,乃至子女们皆跪伏在地,眼见着老爷被当场抓走,也不见慌乱。

  领头的缇骑办了那么多年案子,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句他张大人治家有方。

  夜幕降临前,缇骑带着人离去了。张府外仍是围守着人马,未经纠察定罪,府中一干人等无旨不得出入。可是这一大家子人百来口人,住着上京最大的占地面积的院落,每日光是吃吃喝喝就得有人服侍进出。

  管家着人在正堂摆了饭,张夫人杜氏是京兆望族,祖上出过名将与重臣,在朝中仍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她身形瘦削,穿着金丝锦缎的长裙,仍然看得出来肩膀瘦削,腰细得不堪一握。时人以瘦为美,可她看着并不康健,面色略显了苍白,脸颊有些内凹,双眼能看得出年轻时的明眸善睐,年纪长了之后,眼皮子垂了下来,盯着人看的时候很是严肃,带了些狠厉。

  一桌子的小辈,坐着噤若寒蝉。

  张元安的父母已于几年前相继离世,族中仍有长辈,却不在京中长驻。家中姬妾三人,一共七子四女,年纪最长的已年有二十五,子女俱全;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岁,正是最小的女儿L张怀珠。

  张怀珠是杜氏独女,在她之前也曾怀过三次,皆因着各种原因没了。杜氏抬眼看了坐在主桌的这一圈小辈,又带着眼风瞥了一眼立在桌后服侍布菜的三个姬妾。

  “眼下的情况,大家也都看见了。今日这一桌子菜,都好好吃着。明日还有没有,就未见得了。”

  话音一落,便忽地见到一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还请主母开恩,放了我等出府自去。”

  杜氏冷笑一声,“放了你等?”

  桌上一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儿L立刻匍匐在地,与那妾氏跪在一处,却并不敢开口。

  杜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只是眼色却更冷了,“非是我不放你,你且去门前看看,有没有人敢放你出去。如今老爷生死未卜,你和你生的好儿L子倒是反应快得很。”说着,便漫不经心地抚了抚手腕上的玉镯,厉声道:“莫不是……老爷今日之祸,有尔之助力?”

  张怀碧在桌前听到这一席话,知这位杜氏已是色厉内荏。这里头的私怨早已经扯不清,可是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这些后宅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她也并不打算趟这趟浑水。

  她起身对杜氏一福身,“母亲,怀碧不饿,先行告退。”

  “我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

  杜氏睨着这长得如珠如玉的大女儿L,暗暗咬了牙。大约是因为张元安亡妻的缘故,这张怀碧人如其名,长得就金贵的福气模样,小的时候招人喜爱不说,年纪越长人越浓艳。不像她的女儿L,瘦削如拂柳。明明都是金枝玉叶般的长大,怎地就如此不同?

  “母亲,我与姐姐一同告退,我要去她房里吃。”

  杜氏的威风还没耍完,就被自己的女儿L张怀珠截了胡。只得点了点头,放了两个丫头下去。

  张怀碧带着张怀珠从厅中回了房,便懒得搭理那厅中人如何。二人还没走到自己院落,厅中传来了女人哭泣之声,还有男孩求饶告饶的喊叫声。

  这大户人家的后院,自是有自己的章法。门外刀剑都指到门前了,门内还在肃清着对家势力。

  张怀碧没了胃口,吩咐侍女照看着怀珠用饭,自己则去了内室翻箱倒柜里找。直到找到一件灰黑的斗篷,能将她整个人由头至脚跟的兜头罩住。

  “怀碧姐姐是要夜晚外出?”张怀珠睁着大眼,有些懵懂地问道。

  张怀碧穿戴妥当,才看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大,可是她出生时杜氏很是吃了些年头的苦,对这女格,甚过于疼爱。

  可以说这小妹能得到的母爱,几乎都是东拼西凑来的,从她这里,贴身婢女乃至乳母那里。如今能平安长到十岁,相较于她的几位早亡的兄长而言,已是十分不易。她对这位小妹自也是不一样的。

  “你且在,莫要再去前厅,若是母亲再闹腾出什么来,也万莫要去前头掺和。母

  。

  “若是母亲自是有分寸的,又何须长姐虽小,却并不傻。

  张怀碧抿了抿唇,“此次不一样,父亲的事情只在陛下一念之间。此时若非有极强的助力……”她停了下来,还有后面半句话始终没能说完,捏紧了张怀珠尚显得稚嫩的双手。

  “等长姐回来。”

  ————

  暴雨之后的夜空清透,星光闪烁,明月高悬。

  张怀碧悄悄地沿着墙根摸去了后院的小门,与往日里的光鲜艳丽不同,披着斗篷的她在月色下几乎难以被发现。

  这道门,她是知道的。陈猛几次来寻她,都是从这道门进出,这门很小,平常都是下人进出,此刻应该不会有人特意围守。

  吱呀——

  木门拉开的声音在这静谥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清晰,她莫名地背上就冒了汗。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出脚,还未曾踏出门。

  “小姐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L?”

  一个男人压低了嗓门的声音,蓦然在黑夜中响起。

  张怀碧吓了一跳,偏头去看,这才发现后门外的巷中,黑咕隆咚的歪脖子树下竟抱臂站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站在黑暗之中,浑身又是黑甲服饰,根本看不清人脸,只能见到他一张脸上偶有闪烁的双眼。

  “你们围了几个时辰了,可曾用过晚饭?”

  张怀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不动声色地抬了脚,踏出了门。

  那人看着她的小动作,沉默。

  她问完话后,略略抬起了头。灰黑的兜帽将她的面容尽数掩在阴影里,唯独一截小巧的下巴露在月色中,莹白如玉,泛着微凉的冷光。他望着那一抹白,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阁下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就当我请了酒钱。”

  张怀碧将袖中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兜子钱扔去了那人的方向,被那人反手接过。

  “今日一事,必然事出有因。还请阁下高抬贵手,通融我出入。日后,若有能用得上我张家的地方,必义不容辞。”

  张元安在朝中位列三公,又掌管了皇城安防,若说他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这样的望族世家,是不容易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的。充其量也就是敲打敲打,毕竟世家大族与这皇权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难得捋清。

  张怀碧深知家世的分量,在别的地方她不好说,但是在上京,没有任何人能不卖她一个人情。

  她说完,便自顾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那人站在树下,手中攥着那一袋子钱,往前走了几步。月光下,映出他脸颊旁苍白的刀疤。他紧紧盯着那渐行渐远的娇小背影,心底蓦地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拂开那碍事的兜帽,看清她的脸,看清她此刻的神情,是倔强?是脆弱?还是如往常一般,带着那抹他既爱又恨的疏离?

  可他终究没动。

  指尖攥着钱袋子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夜风掠过,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终究是舍不得。

  张怀碧要找的第一个人,自然是太尉黄谨。

  朝中内外,能对陛下的心思揣摩一二的莫过于这些老狐狸了。而黄谨与她父亲同列三公之位,世家大族之间,总该有些唇亡齿寒的情分。

  她捏紧了怀中揣着的那黄兆仁亲手放在她脚下的玉佩,抬手敲了黄府的大门。

  很快便有下人来应门,却在看清她的瞬间皱了眉。深更半夜,一个女子鬼鬼祟祟地揣着自家公子的贴身玉佩上门,怎么看都不像清白人家的,倒像是捡了便宜来讨赏的。

  “姑娘稍候。”下人语气冷淡,连门都没让她进,只将她晾在门房。

  张怀碧抿了抿唇,没作声。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何况最难的必定不是眼下,而是到时候见了黄谨要如何开口请了他去御前当这个说客。

  她立在门房中,双眼盯着那圆桌上的豆灯,盯到双眼干涩,才听到了脚步声。

  仍是方才的下人,只是态度很是恭敬有礼,“老爷感谢姑娘归还玉佩,这是酬金,望姑娘莫要嫌弃。”双手奉上了一个囊袋,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内中之物必定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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