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礼吓呆了,身体受制,只能瞪圆了眼睛去看空地上站着的高大男人。
魏烜一手背在身后,握拳的手紧了又紧,青筋贲起。他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颇为冷静,眼中却戾气勃发,盯住了那擒着苏礼的黑衣蒙面人。
很快苏礼胸前的衣服被那热流打湿了,鲜艳的红色在未染色的灰白布衣上如腊月寒梅,一朵一朵浸染开来,越来越大,触目惊心。
那黑衣蒙面人一手擒着苏礼,竟然似闻见了什么极香甜的食物一般,将鼻子凑近了苏礼的脖颈去闻。
紧接着,他竟然伸出舌头轻轻舔吮了一口她伤口留下的血液,再抬眼看向马上的魏烜,露出被血染得艳红的唇色和沾了血痕的白牙,目光不无挑衅:“殿下还当真是命大,中了剧毒还能活得这样好,莫非就是得此人医治?”
那老者闻言,大惊失色,向魏烜看去,见他精神尚好,难怪方才不见他使出内力,否则又怎容宵小跋扈至此。转念一想,当真是这瘦弱书生所医治?
如若是真的,那此书生断不能有差池才是。
老者将铁棍一端点地,发出“铿”的一声,上前一步:“你想要伤人,需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魏烜抬手按住了老者的肩侧,示意他稍安勿躁,迈步向前,缓缓走去:“她不过一随侍,你拿着她想要挟本王?”随即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你若想活,不如告诉本王,到底是受何人驱使,三番两次刺杀本王?”
此一时与那夜里苏礼遇到的情形何其的相似,苏礼只觉得自己何尝不是三番两次地在悬崖边上跳大绳,脸色煞白,疼痛让她虚汗涔涔,只得闭上双眸,咬紧牙关。
上一次她将木棍戳于凶匪的几大要穴,引动他内力反噬,这一次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她手中什么也没,当真是任人鱼肉了。
那黑衣人见魏烜一步一步上前,越走越近,他将钢刀往苏礼脖颈上的伤口一松,更刺得深了些,更多鲜红血液流出了新的支流,在雪白肌肤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你站住!”
魏烜脚步生生停住了。
黑衣人见他停下了,刚才被魏烜唬得一闪而过的犹豫也没了,他嘴角露出一丝张狂的笑,还不待他开口嘲讽,魏烜左手一挥,只听咻地一声,一支锋利袖箭破空而出,力道甚是凶猛,直直戳入了那黑衣人的喉咙。
钢刀应声落地,那黑衣人捂着喉咙,呜呜出不了声。大量鲜血喷薄而出,很快他张的嘴里不断地咳出血来,黑衣人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双眼木然瞪向黑幕一般的夜空。
苏礼被松开时,浑身发冷脱力,满以为会跌落到冷硬的地面之上,谁知却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她手紧紧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不敢开口说话,这伤口不可谓不深,只是尚未切到动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魏烜将她团团拢住,单手解开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抱起。
这时老者上前回禀道:“殿下,刺客已死。”
魏烜抬头道:“去搜一搜。”便抱着苏礼去了义庄后不远处的一处小木屋。
木屋应是老者日常起居之处,内室十分的简朴,但是处处干净。魏烜将她放去了榻上,抬手松解开她身前的衣襟。
那一刀斜斜地切在了脖子上,伤口最深的地方在锁骨上方,正被她双手死死摁压住,但因刀口斜长,伤口尾端亦划破了锁骨上的肌肤。
魏烜迅速掏出了块干净帕子摁住她的伤口,让她得以松开手来。松开的刹那,见到凝玉般的肌肤上狰狞的伤口,煞是惊心。
他视线无意下滑,见到她内里似乎裹着巾布,曲线鼓囊,不由得目光一顿。
似察觉到他的视线,苏礼忍痛将衣领敛上,推开他摁着布帕的手,自己按住,眼睫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抬目看来。
她不曾开口说话,可是那目光仍是将魏烜看得一怔。
妙目中含嗔,杏花般的双唇微微颤抖着。贴在唇下鬓角的胡须,许是因为一路风吹颠簸,又或是因为挨了一刀,浮起了一角,此刻只需他轻轻一撕,那假面就能揭下。
巴掌大的脸,柔美的脖子,纤细的双手之上尽是血污,竟是柔弱中缠绕着嗔怨,让他狠狠生出些想要摧她,揉她,让她哭泣哀啼的想法来。
待这想法在脑子里闪过时,魏烜人如被一桶冰水淋过,心中大为震撼。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一语未发,转身离去。
第20章
这一夜他们自然是无法回城的。
苏礼躺在塌上,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满心懊悔。只觉得自己又是扮男装,又是当学徒的,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同样的结果。
这次比上次还凶险,脖子上挨一刀,差点就被切到动脉,一直到此刻她按压伤口的手都不敢松开。
念及此,她无比想念云南白药,这个时候没有云南白药的话,三七粉亦是可以止血。可她不敢开口说话,只能如此静静等待伤口止血。
不一会儿,魏烜又进来了,手中端着水盆和一瓶伤药。
他进来时面如冰霜,伸手将她双手拿开,要揭开布帕时才发现布帕已被血液沾在了伤口上,面色一滞。接着肩膀松了下来,似微微一叹,语音低缓:“我扶你坐起来,再将布帕摘下来,以最快的速度上药。你且放心,这药是御医研制的金创药,止血神速。”
他看着她时,眼神温和,房中烛火昏黄,竟映得人风流缊藉,仿佛之前所见过的霸道冷厉只是她的幻觉,不曾真的存在过。
魏烜将她扶了起来,双手环过了她脖子,两手一前一后轻轻按住伤口周围肌肤,如同将她环在了自己怀中。
他靠得极近,轻缓温热的呼吸扑在了苏礼的皮肤上,手指干燥而温暖,撕下布帕时不是一揭而下,而是仔仔细细,紧紧盯着,一点一点揭开。一旦看到伤口被撕裂,血突地冒了出来,就将金创药洒了上去。
就这么揭一点,洒一点,竟弄了快一个时辰,二人皆是折腾得额头冒汗。
待将创伤药粉洒满了伤口,又拿出干净的棉布将她的脖子层层包住,最后还打了个小巧的结。
这包扎的手艺干脆利落,连结都打得精巧。看得出来,是个经常受伤,经常包扎的主儿。
苏礼不敢开口,怕扯到伤口,疼得狠的时候也只是紧闭双眼,咬牙隐忍。
“好了。”魏烜将金创药收好放去了一旁的矮凳上,又拿来那一盆温水,“我帮你擦擦。”
他将帕子在温水中打湿,一点点擦去她脖子,下巴到锁骨上的血痕。其实那血痕一直落到了更下面一些,只是见她双眼紧闭,又只手敛着衣襟,他就当不知道的。
擦干净之后,见她始终不愿睁眼,魏烜默了默,端起水盆就离开了。
苏礼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脖子上包扎的结,处理得很好,松紧也恰到好处,能压到伤口又不迫呼吸。
刚才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她都不敢抬眼去看,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才睁眼,他果然出去了。
这一夜因为受伤疼痛,一整夜都无法安睡。
那刺客的身份查的如何了,苏礼也是不清楚了,只是猜得出来,必定和上次的情况差不太多。
次日清晨,魏烜骑马提前回了城,另派了马车来接了苏礼,二人并未碰面。苏礼出来小屋时,也没再见到昨夜的老者。
因为这场刺杀,倒是显著地提升了苏礼的待遇。那辆马车上极尽舒适,柔软,生怕她被磕着碰着似的。
回到了梦溪园时,晴澜还专程从了药来,一瓶金创药,一瓶乃是去腐生肌疗效绝佳的药膏,叮嘱她日后结痂了就可以日日涂抹,保管绝不留疤。
苏礼点头谢过了晴澜,心知这样的药膏价值不菲,研制难得,绝不可能出自婢女之手,定是王爷亲赐。
想来这一刀挨得能得了王爷如此礼遇,已经算是因祸得福了,她还能奢求什么。
……
魏烜这一趟回来,收获颇丰。那夜的刺客,身上信息虽然和前一次一样,能有抓手的不多,但是也并不是全无线索,只是在他能抽出手来彻底应对之前,这条线可以先缓缓。
这背后之人能将爪牙伸到边陲小城来,想来在此地必定有些利益纠葛,而定是因着自己的行为碍着他了,才敢如此兵行险着。
那么此人必然与李承泽少不了干系。
在那尸首身上查出了盐粒,这件事就足以掀开这陇西地界的防护罩了。
他在书房议事直到天擦了黑,接着李承泽便上门造访,言明自己在埵城耽搁已久,应回去陇西,此来是为了与王爷辞行。
又说自己自作了主张,特地带了上京的厨子一同前来,就在王爷这里摆席。
魏烜闻言笑笑,将手中文书丢去了案上,起身去了水榭。李承泽则躬身带笑,落后两步跟随而至。
这上京的厨子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厨子,乃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名厨,只因年纪大了,告老还乡被李承泽特地请出了山,来此摆席,只为博王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