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_墨山风【完结+番外】(34)

  章圣祥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平头百姓而已,一辈子行医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顶多就是邻里之间的生老病死,生活琐事。

  哪里有值当别人去陷害一说。

  “你师兄个性虽说是耿直,可是人也端正,我是亲看着长大的,怎会遭人陷害?”

  苏礼闻言抬头看向老人,老人的脸上满是失望和不解。

  天刚擦黑不久,月亮也还没升上来,院子里除了一盏簇簇的油灯,一片漆黑。

  她很是愧疚,“师兄……这次应是无妄之灾。”

  想到此祸归根结底跟自己有关,觉得自己更是有这个责任和义务要去帮他一把。

  “你做事那处的贵人,是不是能……?”师父瞧着她的脸色,犹豫再三终是说出口来。

  苏礼垂眸,摇了摇头,“他已三日未回了,待他回来我定会找他帮忙。”

  师父点了点头,“这个忙如果贵人肯帮,叫老朽给他医病一辈子不收钱。”

  苏礼心下有些酸胀,又好生劝了章圣祥去休息,养好精神,明日再想办法。

  待师父睡下之后,苏礼换了一身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怀仁堂后门。

  到得衙门前,正遇着了两位差役在门前值夜。

  苏礼忙上前见礼,说要找一位彭姓的差役出来,约了他吃酒。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苏礼眼下正是需要人帮忙的时候,脸皮也就颇有了些厚度。

  彭伍在衙内,还未归家,听得门前叫有人喊他去吃酒,正纳闷。出得门来,见是苏礼,一时无语。

  “你可快些走吧,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他冲着苏礼摆了摆手,见了她便知这是找来的麻烦。

  正摆着手,苏礼就将一袋银子塞进了他手里,他一时摆着的手都被压了住,分量不轻。

  顺着就揣回了怀里,瞧着苏礼诚恳地模样,叹口气,“老弟,不是我说你,这事儿不是你好掺和的。

  得了得了,你且等一等,我下值了去翠华楼找你。”

  苏礼连声,“哎,哎!小弟恭候彭哥。”这才离了衙门。

  翠华楼里人声鼎沸,即使苏礼现下有了些许银钱,也是包不了厢房的。

  埵城里,来往当官的不多,但是有钱的商人可是遍地都有。

  以至于很多物价都是高涨的,比如这席面,比如这佳人一曲,比如这跟当官的说上话的门路……

  散台苏礼选了角落,避免旁人眼目关注。

  彭伍换了身常服,背对着大厅坐下,直接拿了桌上斟好的酒就灌下了肚。

  翠华楼的菜好,酒更好,自然也不便宜的,与别的酒很是不同,不仅回甘,还浓醇。

  彭伍很是满意,再看向苏礼的时候,也觉得她顺眼了许多。

  拿着筷子指了指她,“我瞧着你啊,是个憨直的。不然你这席面我可不敢来,就是琼浆玉液,我也不敢来。”

  苏礼连连举起酒杯敬酒,笑言不敢当。

  她其实不胜酒力,每喝一口都要在嘴里磨叽许久才吞下。

  喝到最后舌头都是麻的,菜是甜的咸的都尝不出来。

  待酒过了三巡,见彭伍面色飞红,眼神松散,苏礼才小心开口道,“这贺兰山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闹这么大动静?”

  彭伍闻言,笑了起来,最后似乎忍不住,手指着她呵呵笑出了声,“你瞧你,这会儿又不叫师兄了?”

  “要说呢,这贺生就是不走运。你说被人劫狱,走就走了。

  第二日日头都升老高了,才被发现。这么好的机会,去别的地儿隐姓埋名不好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瞧着咱陈爷根本不会去追究他什么。”

  苏礼闻言点了点头,又敬了一杯,给他夹了两筷子酱牛肉,嘴上说着,“谁说不是呢?”

  “他跑去了山里。哎,我跟你讲,此事邪门儿的很。”

  彭伍想着眯了眯眼,又觉得有些说不通,“他跑去的这山里有一处盐场……也不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堂学徒,如何翻山越岭地去插手了盐场。

  你说邪门儿了不是?”

  苏礼一听心下凉了半截,“盐场……?可是在那张浦的山头?”

  彭伍一听就乐了。

  “你也知道张爷的山头?正是那儿!

  要说起来啊,这张爷就是豪爽,说是在那处建个温泉山庄,到时候请咱哥儿几个去玩一玩。

  张爷还说要点了那掬春院的头牌亲去开张暖场,咱也去见见世面……”

  “后……后来呢?盐场里发生啥了。”苏礼见他一聊起来就开始扯远,又给他拉回来。

  “所以说这事儿邪门儿呀!”彭伍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

  “要说盐场应都是登记在册的,得走官道。可是唯独这家是没在的。”

  苏礼心知必是因为盐场之事暴露了。

  “既然山头在那张浦名下,盐场还开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是他的能是别人的?这多明白的事儿?”

  彭伍一听,连连摆手,“那不能,那不能。

  你有所不知,这张爷,年轻的时候,对埵城百姓是有功的。

  许多年前,咱这里也不是很太平,别说打仗了,就是山匪隔几月也会来扫一遍。”

  他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眯缝着眼待酒劲下去,才接着道,“张爷可是带了人扫过几次匪的。

  要说那盐场离城里有些远,他张爷就算是八只眼睛,八条腿儿也想不到在那处去开盐场的。

  再者,这盐的事儿,是要掉脑袋的,他张爷早年有功,现在有钱,真是犯不着赚这个钱。”

  苏礼心说,你一人把话都给他捏圆了。他张浦犯不着,贺师兄才叫真犯不着。

  再者,这赚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的钱,是大钱。

  发现了自然要掉脑袋,没发现不就行了?

  可她也自知在这上头跟彭伍较个真儿也无用处。

  “彭哥,您是说可是那盐场死人了?”

  彭伍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凑近了她才悄声说出来,“一十三条人命,整整。

  盐场里的煮盐工匠,一个不留。”

  第24章

  好一个灭口消灾,心狠手辣的歹毒主意。定是有人知道了他们那日去探查了盐场的事情,是什么地方泄露了,才招来这场灭口之灾。

  苏礼心中一凉,只觉得酒液在胃里不断地翻腾。

  这么说,那老李头……想到如今还躺在义庄里的曹工,一共一十四条人命。师兄说到底,只怕是替罪羔羊,替那张浦背了私自贩制盐的锅,现在还只是杀人的咀,后面再查着他有了些私自售卖的买卖证据,就算是人证俱在,数罪并罚。

  师兄的性命是被往死里整了。

  这背后的水怕是不浅,那张浦如今在太守府的牢狱之中,还能隔山隔路地犯下此案,若说无人相帮,怎么可能……若是有人相帮,又是因何要去帮这掉脑袋的忙?怕只怕,是同伙。

  更甚者,是张浦的下家,上线,在这埵城里横行了大半辈子的身后靠山。如此说来,此人应当本事不小,能在埵城里瞒天过海,只手遮天地嫁祸他人。

  思来想去,此结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本身就是这片地的天。这场盐祸,才会不论时间地点的,兜头丢给了贺兰山,一个背后无靠山的老实人去坐实。

  想到此节,她脑中才浮现出完整的前因后果来。

  苏礼心下如热火烹油一般,面上却不能显露。她举杯只顾劝酒,二人推杯换盏,直到彭伍不胜酒力,又亲将他送回了家,这才转悠出来。

  深夜的埵城街道十分安静,家家户户闭门阖窗,偶有咳嗽,低语,也听不真切。

  她一人慢慢走在长街上,灯火只有零星几盏,凉风吹得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心神不知飘向何方。

  “须知此地发生的任何事,即使和那陇西隔了十万八千里远,也都在李太守的五指方寸之间。”

  “曹工乃外乡人,来了埵城投靠于老朽,四十年来风雨无阻,又早在此地安了家,家中还有妇人和七岁的孩童等着他回去。”

  “小人一家子人生于此,长于此,如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也必埋于此地。”

  “但凡有其他可选,也不愿过此难以安心的日子。”

  耳边回响起老李头的声音,字字清晰,苏礼眼睛忍不住就泛了红。他们只是听命煮盐的,何错之有……?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街景越来越眼熟,她顿住了脚,转头看去。

  街边一条巷子,可不正是她表姑父母所住的桂花巷么?

  是了,蒋炎运尸首是受何人所托?可不就是张浦?如若蒋炎能直接指认了张浦,此等弥天大谎不就有了漏洞?

  苏礼这般想着脚下就转了弯,乘着酒劲猫腰进了巷子。

  没成想,蒋炎那院子门竟没上锁。

  苏礼将门顺利推了开去,心下莫名生出了丝警惕,下意识地抬头向墙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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