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今日一见,王爷这样一副……郁卒,无处发火的模样。
“倒是不曾。”
周穆容色俊逸,身量瘦削,文人气质斐然,白面之上嵌了双桃花目,此时亦带了些笑意,又道,“不过,苏大夫确是个极有意思的人。那日还给下官扎了几针,治好了下官连日来的落枕,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魏烜脸色愈发难言,伸手揉捏了下额头,叹了口气,“你……诊治的时候可有宽衣?”
周穆闻言愈发笑意满满,桃花眼都眯成了弯月一般,“那哪儿L能。下官早已定了亲,王爷多虑了。”
魏烜瞥着他那一脸欠揍的模样,颇有些胸闷,亦是生气这苏礼一人竟不辞辛劳,自行远去了趟陇西送信,而弃了他这近在咫尺的人。
行事风格是一贯的胆大包天,这一路上跋山涉水的,她又不会骑马,还不知这么几日里是怎么过去的。这份毅力,傲气,虽从未宣之于口,可都让他印象深刻得很。
他几不可察地微叹了一声,才抬眸道,“上京家中可都还好你这任期一满,就赶紧着回去上京将礼给人家全了,莫要叫人空等这许多年。”
周穆垂眸恭敬应下,“谢王爷体恤,下官家中一切都好。待这里的事情了了,也定是要请王爷去吃一杯喜酒的,到时候王爷可一定要来赏脸。”
魏烜点了点头,啜了一口茶,将账簿放去了手边,“县令府一事有些打草惊蛇,如今之计,只能诱蛇出洞了。想要办成此事,还需明臣相助。”
周穆一听,立刻起了身,立于一旁拱手礼道,“下官但凭王爷吩咐。”
待二人商议完,已是日暮沉沉,魏烜本要留周穆一起用饭,周穆却道自己乃私自出来,为了避人耳目,还是得尽早返程为上。
于是魏烜亲将周穆送去了后门,目送了他骑马连夜返回了陇西。
案上的账簿早已让安仁拿了下去,账目之事自有专人核查。现下书案之上摆了的都是些边境来的信报。
信报上说近日来不知何故,那股零散兵力又安分了下来。暂时偃旗息鼓。邬明杰不敢掉以轻心,早就回去了凉州营。
魏烜自知是盐铁出了茬子,如今他守在这里,货是出不去了,定还是在某处。
只是他也不着急,查出来这批,还有下批。
重要的是把人都给端了,家国上下不容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人。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心只能是齐的。
魏烜将手伸进一方抽屉之中,上面有他常用的装了焚香的镂花木匣,木匣下面置着一方灰白帕子。
他眼睫一顿,长指伸过去,将帕子取出。
上面的字迹不少已是模糊,炭灰写下的,自是难以保存。一角上的白色梨花,颇为精致可爱。
帕子触手很是柔软,一眼便看得出是旧物。
他捏着这方帕子,越发心有些堵闷,便推了门,去了院中。
月亮早已爬上树梢,梦溪园里景致自是繁盛温馨的,可瞧着瞧着竟让他生出些陌生的情绪,手中的帕子攥得越来越紧,许久方才松了力气。
这人竟是逼迫不得,如今竟避他如水火了。
第32章
苏礼走在陇西回埵城的官道上,肩上的包袱里只有一套换洗的衣裳,没了那几本账簿之后包袱越发的轻,连带着人也松快了许多。
穿越来了之后,她还没机会外出走动。这一趟恰好是个机会,一路上虽是奔波辛苦些,但是官道上常有车马往来,有时也会有附近乡民的牛车,她就趁机搭个顺风车,行至驿馆便休息一日。
陇西到埵城快马也就五日能到,似她这般走走停停,在路上差不多行了七日。想到回去埵城后,贺师兄应很快就能出来了,悬在自己脑袋上的通缉令应也很快可解,往后的日子里都是天高云阔,苏礼就觉得十分地开怀。
这日她歇在官道边的驿馆,已是十分接近埵城了,歇了这一晚,明日天黑前就能回去。
驿馆一年四季里都十分的忙碌,即便往年的冬日里也尽是南下去的商旅。这会儿馆中看衣着,更北地的人也是不少。
苏礼如今顶着男装,又不显眼,独坐在角落之中。续了杯热茶,一口一口啜饮。
“噔噔噔”几声急促地脚步声从楼上客房下来,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鼻高眸深,穿着颜色鲜亮的锦袍,足下却蹬着一双皮靴快步走了下来。
这点动静很快吸引了堂中一些人的注意,包括苏礼的。
这些日子她行在途中,对一切感觉都是新奇的,就比如眼前这人,梳着一头粗大的辫子,穿着双开领的锦袍。不知是不是西夷人都还挺喜欢汉文化的,他这一身算得上不伦不类的装扮让苏礼多看了好几眼。
那人急匆匆地跑到了柜台,一把揪住了柜台后站着的掌柜,“这里有无医侍?”
掌柜的吓了一跳,手中还拿着沾着墨汁的毛笔,慌忙答道,“此处是驿馆,没有医侍。如果客官需要医侍还得去埵城,那里有医堂。”
那人急得直跺脚,转身冲出了驿馆大门,又揪住门前拴马的小二几乎是吼出声的,“这里去埵城,给我最快的马!”
掌柜的被他松开了衣领后,也是猜到了兴许这人出了什么急事,说道,“可是从这里去埵城,快马加鞭一去一回天明才能回来了。”
那人一听,双目圆睁,似急得上火,一拳打在了拴马的围栏上,那木头应声翘起了木茬,虽然未断,也快了。
这身蛮力将堂中坐着瞧热闹的都吓得愣住了,有几人即刻起身上楼,回去了房中。
如今边境虽然承平,可是出行在外,都不想招惹麻烦。尤其是外族人的,万一要是牵扯上了,语言还不通顺,甚是麻烦。
苏礼亦是对这人的力气如此之大吃了一惊,不过想来中原这许多的武林高手,想来内劲亦是浑厚的,比之这蛮力应是更胜一筹。
想归想,瞧着那人着急得一脸通红,又在纠结要不要连夜去埵城找医侍时,她站了起来,拱手一礼道,“在下苏礼,便是埵城怀仁堂的医侍,途经此地,不知这位……壮士所为何事着急?”
那人一听,脸上瞬间一喜,瞧着她的时候双眼中迸发出了光彩,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衣袖,急拉她上楼。
他手掌宽大厚实,抓着自己手臂时,只觉得自己在他的身前跟小鸡仔似的就被又拉又拎着的去了楼上。
楼上的客房有许多间,但是宽敞前有客厅,后有寝室的套间却只有三间。
那人将她推入了其中一间套房中,几乎是驱赶着她直接去了寝室之中的架子床前。
床上帷幔垂着,里面不闻声息。
苏礼此时才有些担心,这房中人可不少,皆屏息凝神,垂手而立,瞧着可不是商队的阵仗。
她一人立于许多高大的外族人之间,体型衣着上皆是是突兀了些。
那人将她推去帐前,隔着床幔弯腰轻声道,“霍加,霍加!”
里面人却毫无声息,那人抬头似用眼神询问站得最近的另外一位老者,那位老者摇了摇头,叹口气。
苏礼见他们半天了,在这里头一个赛一个的不敢言声,默了几许,便上前直接掀了床幔,口中说道,“这样讳疾忌医可不行。”
她声音一贯地带了低哑,又和缓,听来总是令人觉得气定神闲的,好似世上无甚可着急的事情。
床幔掀开,只见干净的架子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如果不是围绕的人们全是外族人,苏礼一下子都没认出来这也是外族的。
他的眉眼不似刚才那人那般鼻高眸深,紧闭的双眼,微微蹙起的眉心,已经有了些红紫的脸色都显示了此人现下极其不适,拢在身上的锦被还在剧烈地抖动着,他牙关亦是紧咬。
那地模样,有些动怒,“你到底会不会医治?若是不会,在这里耽搁时间,!”
身后一位老者却沉声开口,”阿里甫!”
原来那人叫阿里甫,被老者喝止之后,他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但终是没有上前阻止。
的质疑,只是眼前这人的情况更为紧急,此时不是顾,怕等他们话问完了,这人也就没了。
她伸手一掀锦被,见,在不停颤抖,腿脚亦是跟着一同痉挛。
这人应是中风急症!
她急忙子,声音里的低缓已不见,急急说道,“速速去烧壶滚水来!”
阿里甫见她一脸笃定的模样,仍是有些惊疑,“滚水要来何用?”
苏礼见他一副不信任她地模样,心下不由得起了急,“你若是想让这霍加命丧当场,就继续耽搁时间。”
兴许是“命丧当场”这几个字,这些外族人都是听得懂的,立时有两人在这房中就抽了刀,刀刃出鞘的脆响也并未让揪着阿里甫衣领的苏礼眼睫移动分毫。
阿里甫再看了看床上紧咬着牙关的霍加,立刻转身奔出了房门。
苏礼回头看向那些围在房中的人,除了那位老者皆是年轻人,且还是孔武有力的高大身形,她转身向着老者问道,“可否来帮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