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颔首上前,双眼中却没有其他人的威压,只平实问道,“需要老朽如何帮忙?”
苏礼示意他将霍加头轻轻抬起,随后将帕子叠成了柱状,紧紧捏住霍加的下巴,硬生生塞入了他的口中。
塞入的那一刹那,但见舌头已经被咬出血,如若再耽搁下去,怕不是会被自己呛住。
很快阿里甫将烧滚的水壶带了上楼,担心她不够用,又另去烧了一桶水,拎上了楼。
苏礼见这房中站了七八号人,并不抬眸直言道,“病患需要安静以及清新的空气,烦请各位外面等候。”
阿里甫此一时便觉得这小大夫瞧着颇有些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有些信她,一抬手示意,房中的人便走得干干净净,只有老者留在桌前,安静等候。
苏礼见如此,也没说什么。老者言行还算是有礼,花白的头发亦是梳了辫子,瞧模样应是个能讲道理的人,万一有些状况她也能说的上话。
她将随身所带的针包取出,全部浸入滚水之中烫过,再滤去滚水,将针铺开。
驿馆之中汤药不及,只能以针刺为先。她首先取的便是那新打的,却一直还未有机会派上用场的锋针。
锋针极长,比之毫针还要粗许多,且有放血口。本就是用来针刺放血为主,疏通血脉,有解毒泻火的功用。
只是因为锋针形状颇有些形似了暗器,她两指捏着针时,阿里甫的脸色都变了,只是身后一直观察的老者却对着他默默摇了摇头,他才退了半步,凝神观察,未发一言。
苏礼两指捏着针,以极其迅速的方法取十二经井穴点刺出血,接通十二经经气,协调阴阳,以泻热决壅启闭【1】。
果然眼见霍加的双手终于不再握拳,身上也不再痉挛,牙关松了下来,仿佛那魇住他的恶魔随着流出的血液亦离开了他的身体,慢慢放开了他,不再着急取他性命。
苏礼见他好了起来,便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去了窗下的榻上。榻上摆着一张桌几,上面放着书写了一半的书信,那上头的字她不认识,字形颇为繁复。一旁还摆着一副章印,章印这种都是极重要的私人物件,想来应是霍加之前正在此处书写,突发的急症。
她目不斜视,拿了笔蘸饱墨汁,取了张素净的纸面,写下了方子。
此次她倒是注意了许多,写字的时候颇为收敛,将字写的容易辨识了许多。手上忙着,口中道,“你可领着方子,连夜去埵城怀仁堂抓药来。现下他缓了过来,但仍需服药月余。”
实际上,这等卒中的急症应是需要大量时间愈后治疗的,但是总归她也不便随行。此间撞上了,已是尽到了责任。
阿里甫领了方子,又见霍加果然松弛了下来,对她的态度立时好了许多,“多谢大夫,我这就去了。”
他瞧着的确是来厉风行的性格,还未等到苏礼回话,人已飞身去了楼下。
苏礼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桌边,收拾起了自己的针。
老者一直从旁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眼中锐利之色一闪而过,开口问道,“姑娘一身医术不俗,却在这边境上易容乔装不知所为何事?”
第33章
苏礼心中一惊,手上亦是一顿。平息了一瞬,才坦然抬眼看向老者,微笑回道:“老人家谬赞了,小女的这点手艺皆是跟父亲和师父学的。易容也因出门在外,便宜行事而已,并无甚特别。”
老者闻言脸色微微缓和了些,随即开口道,“姑娘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苏礼心中已对他问话的目的有了猜测,不由得越发有些懊恼,不知自己这变装是何处露了马脚,一时竟没想到如何应对这句话。
老者笑了起来,“怎么,老夫这句话很难回答么?”
苏礼抬手一礼道,“不瞒老人家,我只想行医治病,暂还没想婚配一事。”
老者似是听了更加开心,“如此甚好。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随我等一同北上。西夷之地,虽然苦寒,可是对女子却颇为宽待。我族女子比之男子更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苏礼见他言下之意是征求意见,并不强行要求,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适才房中那些人,一瞧便知非商队的人,哪里的商队需要如此多孔武有力,令行禁止的人呢?想来如今这床上躺着的人身份也是不一般。
她仍是礼貌回道,“多谢老人家盛情,如若我有机会的话,定会去往北边看一看。只是如今家中还有许多事务,并无打算背井离乡。”
老者似也不纠结于此,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榻上桌几下拿出了一个布袋,其中叮铃作响,全是金银之物。他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草原的人向来恩怨分明,姑娘的救命之恩,老夫记下了。
这锭金子乃是诊金,还请收下。若有一日,姑娘去了草原之上,还请着人通报一声,老夫名孜亚,届时必当倒履相迎。”
苏礼按下心中惊讶,收下了金子,再一礼,才带了自己的针包,告辞退出。
“孜亚,很出名么?偌大的草原,通报一声……就能知道?”她暗暗称奇,只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翌日苏礼风尘仆仆终于回了怀仁堂,见师父章圣祥正如常坐诊,面上十分的开心,连带地让病人亦是如沐春风,话语中连连关切。
苏礼便猜测必是贺师兄有了好消息,心中也是开怀。
果不其然,待章圣祥将病患送走,就拉着她去了后院之中,连连跟她絮叨着贺兰山日前已被放了出来,现正在家中休养。
还有陈县令如今已经下了狱,不日刺史周穆便会来接任埵城县令一职,来此地上任。
没想到,区区几日,这里已经风云变幻,又是一番天地了已经。
苏礼自也是十分的高兴,只是……想到魏烜,她脸色仍是有些不自在。
按说,她理应前去叩谢的。
苏礼整理了自己思绪,这一番路上数日已然将当日之事在心上淡化了不少。一路之上的山水人文,无处不是在提醒她,她想做的是一个闲云野鹤的大夫,而非被困在后院之鸟。
是以,她将自己脸上的胡须检查了又检查,将眉毛仔细描得更浓黑了些,才整理了衣冠,去了梦溪园。
哪知刚到梦溪园就被门前侍卫拦下,言说“王爷已离开埵城多日了。”
苏礼闻言一怔,只得退了回来。
她转头又去了趟掬春院,向柳妈妈打听了玉卿,谁知柳妈妈竟告知她玉卿已经失踪了多日,叫她莫要再来寻人了。
她也问过柳妈妈可有告知官府,柳妈妈却睨了她一眼,不以为意道,“咱们做这一行的,自是都明白,苏大夫也莫要揣着明白装了糊涂。玉卿哪是失踪,是跟人跑了!
给我添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回头要是另有贵人来寻,我都不知如何交代了!”
随后更是白了她一眼,一边挥着帕子道,“快走吧,莫要再来寻人了。”
柳妈妈一个扭身,就走了,留了她一个风韵犹存的背影。
苏礼自是不知这“另外的贵人”到底是谁,也许是李承泽?这是她与玉卿相交以来,唯一知道的“贵人”了。
日暮西垂时,她前去探望贺兰山,手中拎着街上新买的酱猪肉,满心欢喜待要言贺。却只见了贺母来开门,连门都没进去,只说贺兰山日前在狱中连日里不曾吃好睡好,身子虚乏,不便迎客,婉拒了她。
贺母,自己一人回了怀仁堂。
堂中空无一人,灯烛未燃,忽了与人去吃酒。
这一整天里,竟是落发起了呆。
待月光上了屋顶,如银瓶泄水般的膀。
院中忽然轻微一响,刻意放沉的脚步声缓缓近前来。
苏礼身子一震,竟只从脚步声就听出了来人是谁。
那人站在了她身前屋檐阴影之中,便停下了脚步。月华之下,只隐隐瞧得见那双锦靴,在黑暗之中仍能瞧见镶银线的边。
似乎再往前走一步,二人之问便没了能直言的可能。
院中极其安静,只闻二人呼吸声交错,轻轻地,此起彼伏。
“我一直有一事不明,还请苏卿解惑。”
声如沉玉,一如初见之时。
他匿去了尊称,苏礼知道他想问的问题,必不是往日里二人身份所能作答的。
她瞧着他被点点月光点亮的双眸,轻轻点了头,心中却有些难以言明的难过,“但说无妨。”
“苏家小院的苏姑娘……现在何处?何以解了这通缉令,仍然不愿现身?”
苏礼垂首,不敢抬眸。
王爷明察秋毫,又见过她,她被他认出,自己早该想得到。回忆起当时自己的言行,大约落在他眼里皆是可笑的举措,甚至是为了接近他的处心积虑吧?
那……那夜的舞姬,不知他是否也是认出的?蒙着面纱呢……
现如今想着许多,亦是无用了。她定了定神,王爷指步于阴影下,自是给她留有一分余地,她心中已是感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