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请了巫师在祠堂前请神,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并无什么作用,死的人越来越多。所以苏旎请他挪祠堂时,他一话不说也是同意的。
村中三百多口人,死了近百人,剩下康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天门城中县令早就下令封了村子,村中一片死气,全是默默等死的人们。
安义抱剑守在祠堂门口,陆陆续续地看着村民们,席地而卧。
祠堂中东南西北皆通风,满堂浓郁的艾草香煮过之后依次替村民看诊,方菱跟随在她身边,
一个下午堂中的将近百人,直至夜幕降临时,堂中刚点上了灯,她才想滴水未进,待她要站起身来时,眼前麻麻黑,腿上一软,就向后倒去,,缓了缓才站定。
安义在祠堂门前抬头见天色晦暗,正是放饭的时候了,便自饭拎了来。回来时沿着村道缓步而行,袅袅时,家家户户上灯开灶,如今却一片黑暗和沉寂,堂中温暖的灯火和交错的人影,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便加快了脚步。
才回来祠堂,恰好见到苏旎体力不支的一幕,脚下一顿,便提步走到苏旎身边。
苏旎一怔,正要抬头去看他,却见他已躬身伸出臂膀,示意她搀着自已的手臂走出祠堂。
三人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将就着吃饭。一天水米未进,苏旎和方菱都是饿得不行,一人几乎狼吞虎咽般,全无身为女子的自觉,全为了填饱肚子。
这一遭全赖魏烜想得周到,一日两顿饭早已有人在村外做好,时间一到便派人送到村口。村民的饭都是村长张罗着剩下康健的人们一起拎去了祠堂的,一起发放。
苏旎一直到自已的肚子饱才想起来,安义本应在村外守候才是,“王爷不是让你在村外守着的么?你怎么进来了,这里多危险!”
安义吃起饭来仍是慢条斯理的,他行走江湖多年,为王爷办差时天南海北的跑,不吃不喝的时候都是有过的,饿个一天对他的体力挑战不是极限,更何况他还从未有遇到极限的时候。
他坐在台阶的下方,闻言抬头看了看苏旎。这女子倒是个奇人,奇在何处了,他还没想得太明白。只是早前在村口的时候见她大方行礼,却是行的男子抱拳礼,口中所言又颇有道理,忽然就想到,假如行今日一事的并非女子,他会如何?
这样答案就十分地清楚了,他必定是十分的尊重的,并且一定会尽力保护他的安全。
是以,他也是这样做的。甚至,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子,他只怕自已做得还不够。
“村子中的村民对大道理了解得不多,你解释那许多未必能服众,不如我这把剑行之有效。更何况,苏大夫大义,即使没有王爷之命,我亦自当相帮。”
苏旎闻言对他展颜一笑,道了声谢。
经过这一下午的看诊,她倒是对这时疫有了更深的认识,这病看着来势汹汹,并非无法可医。病情控制的关键还是在于干净的水源以及环境消毒,人体内的病毒需得用药引出,方子她心中也有了个大概。
只是其中还有些药材需得眼前这位出外去买才行……可他进了村子,出不去了。
“可……”她面色有些担忧,若是买不来她方子中的药,还能去哪里找来呢?
安义看了她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苏大夫放心,王爷有命,但凡苏大夫想要的药草,只需吩咐一声,村口守备的侍卫皆是我们的人,即刻就可以去备药。”
苏旎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可真是太好了!”魏烜人虽在千里之外,却将此处的事情想得面面俱到,她此行所遇到的所有问题几乎都给出了解决办法,心中很是感激。如果不是他,只怕仅她一人之力,是难上加难。
方菱此时才吃饱,到底是还在长身体的小姑娘,饿不得。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头来惊诧地看向苏旎,“苏大夫这是有方子了?”
苏旎点了点头,“对,虽然里面有些人病情会更复杂一些,但是大部分的村民应该都可以以此方控制病情蔓延。”她伸手找方菱拿了她怀中纸笔,飞快地写下了方子。
那张薄薄的纸面上很快就填满了龙飞凤舞的字。
安义看了脑门儿上滴了几滴汗,“苏大夫的字……”
方菱得意地笑起来,“有才气的大夫都是这样一手鬼画符的字,安义大哥你放心,我再给你誊抄一份。”
苏旎闻言尴尬一笑,“不好意思,一着急就忘了这习惯。”
方菱倒是司空见惯,“我祖父曾说过,但凡是有些才名的大夫都是如此,不必大惊小怪。学医数十年如一日,写过的字比读书人只多不少,有时候因病情着急写下一手符咒一般的药方,都是只有自已能看得懂。”
安义听了方菱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叭。
“可是苏大夫真乃世间罕见的神医”,方菱一边抄方子一边说道,“即便是我祖父在这里也不会这么快时间就总结出方药来的。至少也需得观察病患的呕吐物,甚至是恭桶,还有……大概还有些别的,也需要花时间。”
她将笔杆戳在了自已的脸颊旁,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没想出来若是祖父真的在此到底会如何断方。
苏旎越发有些心虚,其实这些药方她当然是从过去读的书上抄来借鉴的,医书上很多的案例,尤其是这种广泛蔓延的时疫,几乎所有都有对症之药。
更何况,此时的食物和生活环境远没有千年之后的复杂,生的病属实也要单纯许多,她医治起来其实不是太费事。只要不是已经病入膏肓,或者人本身的精气神已经无力回天的,基本上都能延缓生命,增加活着时的生活质量。
想到这里,她不知怎的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命苦的苏老爹。
魏烜说她爹本名苏辙,她竟然不知道她爹的营生是去贩盐,时日久长又饥一顿饱一顿,常年劳苦累垮了身子。
那时即便是她,也是无法。
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苏老爹撒手人寰,撒手的那一刻,她心中涌出的无力感和孤独感,竟然如同幽魂一般,会时不时地回来侵扰她,捆住她的心,让她的呼吸停滞一拍。
她这才知道,人的悲伤不只是在当时,而是在那之后的时不时。
“方姑娘谬赞了,我只是个边陲散医,有些微薄的经验而已。这样的时疫以前曾听师父提起过,他曾赠我一本古籍,上有药方。”苏旎言辞之间轻轻将胸中那口郁结之气吐了出来,笑道,“巧合而已,也是这里村民的福气。”
方菱放下了笔,将手中誊抄的方子交给了安义。
苏旎便起了身,继续去看剩下的病患。经过一日一夜的诊治,除了一开始在祠堂之中有一位老人,由于身体实在孱弱而无力回天,祠堂之中其他人皆有不同程度的好转。
是以第一天的时候,村长来见苏旎时,几乎是要下跪磕头的程度了。
苏旎将人扶了起来,“此时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还需村长将我带去疫病的源头之地,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嘞好嘞,您请这边。”
村长忙不迭地点头,走在了前头领路。
张婶儿的房屋是一栋独立的房子,带有一处小院。院中西面有鸡圈,东面是猪窝,一进院子就传来极大的臭味。
即使苏旎早已做了些思想准备,也是被这味道熏得脚下一滞。她伸手拦住了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方菱,“这里不必跟着了,我自去看看就行。”
村长亦是不愿意进去的,只是站在门口徘徊。
苏旎掏出帕子,遮住口鼻便推门跨进了院中。
果然,院中的猪和鸡都死了,这臭味便是如此散发的。鸡舍之中一切如常,除了排泄物颜色不对之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此时再想去查疫病的源头,赖于工具和技术限制,看来是没办法查个明白了。苏旎转身出来,便跟村长商议将这院中所有的动物尸体全部烧掉处理。
村长却面露难色,“这都是张大婶儿家的,烧了可怎么跟人家交代。”
苏旎眉头蹙了起来,这不烧才是大事儿呢,还交代……不怕命没了么?“何止烧,要将屋中一应物事全部搬出来,在院中晾晒。所有衣服,被褥全部以锅煮过才能再用。”
村长听了一愣,这什么道理?正要开口去问,却见苏旎斩钉截铁道:“不然还会死人。”
村长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倒是有了个法子。苏大夫放心,我这就去办。”
见村长有法子,苏旎就没再费神在此事上,与村长分别之后一转身竟被一人堵在了村道边。
正是那日的高壮汉子,他眼眸赤红,喘着粗气,“你……的方药,给我一副。”
苏旎本吓了一跳,方菱躲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抓着苏旎的胳膊,身体是紧张的,可是脸上却是横眉冷对的看着那汉子。
只需瞧他一眼苏旎便知他定也是染上疫病了。
这时疫就是这样,最开始感染的时候其实人的状态还好,自已并不能有知觉,但是实际上身体的免疫系统早已打得如火如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