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芷轻声道：“可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
严珣点头：“经过了两年，他确实不再像以前那样乱发脾气，对我避而不见，情绪也不再容易激动，看起来就跟个正常人一样。”
“可是，他是那样一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只要他一天没回到岗位上，我就不能放下心来。”
郁芷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管他是不敢还是不能回去，都代表着他的病并没有完全好。
严珣想，或许郁芷的出现，是个不错的契机。
他看向郁芷，见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心又放了一点儿，请求道：“小郁律师，齐朗其实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我私心里，希望你能多劝劝他，女孩子总是心细些。”
郁芷感到奇怪：“为什么是我？”
“我和齐朗不过是萍水相逢，连话都没说几句。”
“严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何况，他们的聊天才刚刚有所进展。
或许是因为骤然知道了别人的私事，她的心里并不轻松。
她无意更加深入地去了解齐朗，他们的关系也跟“交情”二字沾不上边，更遑论劝他了。
“因为缘分吧，我看着小郁律师你，就觉得跟我那师弟很有缘分。”
说到这里，严珣的坐姿稍稍地放松了一些，对郁芷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笑容带着欣慰。
他只知道，他师弟从不会殷勤地送女孩子回家，更不会去打探哪个女孩子更喜欢鱼火锅还是糊汤粉。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看得出，郁芷对齐朗而言，是有些特别的。
见郁芷的脸色仍然有一些严肃，严珣随即正色道：“如果你介意，就当我没说过。是我冒犯了，请小郁律师别介意。”
他的态度良好，郁芷当然也不好较真地去追究。
她摇摇头，摩挲着手中的牛奶。
郁芷跟严珣分别后，脑子里仍旧回荡着严珣对她说的话，又想起白天在咖啡店里齐朗突然落寞的神情，心里有些沉重。
心理咨询师帮助别人治疗心理疾病，但不知不觉地，自己也成了患者，而他又因此暂停了自己喜欢的工作。
何其可惜。
她叹了口气，回到了房间，将酸奶递给了邱湫。
“mua！谢谢郁大神！”
邱湫回赠了她一个wink和一个飞吻，问：“不过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事吧？”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跟严先生交谈了几句。”
邱湫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郁芷见她不打算问什么，转达了严珣对邱湫的赞美，说：“他很欣赏你。”
邱湫眼睛一亮，有些自恋地说：“这也是意料之中嘛！”
郁芷笑笑，进浴室洗漱完，和邱湫一起躺在了床上。
不怪邱湫这么喜欢这个床，是真的很柔软很舒服。
邱湫神神秘秘地戳戳郁芷的胳膊，问：“郁芷，今天我和严珣走了，你和卷毛帅哥有没有更进一步啊？”
更进一步？
郁芷的睫毛微微扇动。
有吧，至少今天他们说的话多了不少，齐朗对于专业的问题侃侃而谈，不再像以前那么惜字如金。
除了那次讲座，今天是她听到他说最多话的一次。
但她又想起今晚听到的话，眼神一暗，转眼看到邱湫八卦的眼神，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邱湫的额头，不回答她，转移话题：“你和严先生呢？倒是没想到严先生会喜欢少女漫。”
邱湫语气轻松：“按严珣的说法呢，是认为优秀的作品会吸引很多受众，不分男女。”
“他看很多类型的漫画的，但竟然没什么偏见。”
她望着灯上的装饰，回想起白天严珣说的话，觉得真是难得。
她继续对郁芷说：“其实我之前创作少女漫时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强调情感和恋爱等元素的作品受众并不一定只能有女性。但当我把作品拿给我爸爸看，他却嗤之以鼻。”
“想不到吧？”
邱湫的语气有些难过。
郁芷摇摇头。
一直以来，邱湫的父母都很支持她画漫画，她以为，他们也是理解她的。
没想到她的家人虽然肯花钱让她学画画，心里却并不认可。
郁芷翻身，离邱湫更近了些，柔声说：“邱湫，你爸爸无法欣赏你的作品，我倒觉得是件小事。他不喜欢，但能支持，这不更加难得吗？”
“悄悄地说，我们跟这一代人之间是有代沟的。他们要是能欣赏你的作品，那才比较奇怪吧？”
郁芷不常安慰人，但邱湫是她重要的朋友，她想要好好关心她，让她不那么沮丧。
也想让自己变得更有人情味儿一点儿。
邱湫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笑了出来：“确实很奇怪。”
同时她也觉得哪儿不对，但明白郁芷是在安慰她，也就不继续深思了。
郁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继续劝解：“作为创作者，当然会在意别人的评价。”
“但只要你自己有信心，好好完成作品，才会让你的作品发光发亮，才会吸引更多的人。”
“你说得对。”
邱湫微微放松地笑了一下，可她还是有点儿难过。郁芷也不再说话，陪她安安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邱湫说：“我从小的时候学习成绩就很好，邻居家的孩子都报兴趣班，我爸也给我报了。”
“他们想让我学舞蹈，但我实在是疼，疼得抱着老师哭，老师就找了我爸妈，让他们把我带了回去。”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回忆起小时候的日子。
“后来我慢慢喜欢上了画画，爸爸妈妈也很支持。我每个周末、每个寒暑假都会去学习画画。”
“其实不论是跳舞，还是画画，对我爸妈来说都是额外的开支，但只要我喜欢，他们就会倾尽全力支持。”
邱湫的家在归县，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是老师，不是富裕的家庭。
“填志愿的时候，他们想让我学法学，本科毕业后就回我们的县城做个法官，一直陪着他们。”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一生为了我辛苦劳累，我也想毕业后就陪在他们的身边。”
可是本科期间她越来越喜欢漫画，还加入了漫画社，甚至能因此有不错的收入。
渐渐地，她想留在江城，想让漫画成为自己的职业。
“但他们始终觉得画画只能是爱好，不能变成职业，画画不是一个正式的工作。”
哪怕她给父母说明了自己的收入，父母还是不同意。
后来，她爸妈去打听了一下，说有个研究生的文凭更好找工作，就让她读个研究生。
邱湫的学习成绩非常优秀，郁芷在很多时候都觉得她比自己聪明。
郁芷是靠长时间的刻苦才能拿到令人艳羡的成绩，但邱湫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就能轻松地领会老师上课传达的知识。
她既没有落下漫画社的活动，又把功课学得很好，还成功地拿到了保研名额。
邱湫不想让父母失望，所以一直在为父母的期望而努力。
但她尽力地兼顾漫画和学业，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有些疲惫：“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累，但我觉得爸妈更累。我们家里并不富裕，他们供我上学、支持我学漫画，已经很辛苦了。”
“想起这些，我就又觉得可以充满动力了。”
“他们说我考上C大是他们的骄傲。”
“他们真的很爱很爱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邱湫的眼神并没有流露出轻松和快乐。相反，她的眉宇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忧伤。
“上次我爸爸给我打电话，是想让我回家当法官，催我快准备考试，可我不想。我喜欢江城，不想回家。也根本不想当法官、当律师。”
可是，父母年纪渐长，她已经在江城待了七年，现在她的父母只盼望着她回去，又有什么错？
邱湫偏过头看郁芷，眼睛里全是艳羡，真心地说：“郁芷，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邱湫大神可是有自己的爱好，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哪像我，读再多的书，出来不过是一个穷律师罢了！”
郁芷捏捏邱湫的脸，想宽慰她。
“我当然也是很棒的！”
邱湫对着灯比了个耶，接着说：“我羡慕你是因为觉得你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还能心无旁骛。”
而她自己却多有顾虑，所以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郁芷八年前倒是心里有许多牵挂，但过往的人和事都只能留存在回忆之中，也，没有什么回忆的必要了。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这样心无旁骛。
她看着邱湫，说道：“邱湫，你们的想法不同，实在是太正常了，找个时间好好跟你父母谈一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