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芷也终于得以看到他的表情:他的眉间已经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川字纹,嘴角向下,和平常那个总是挂着温暖和煦笑容的齐朗大相径庭。
难道是因为齐雁?
只能是因为齐雁吧。
他的眼眶有些红,神色还算清明,吐字清晰,郁芷稍微放下心来。从上次昕红聚餐就可以看出,齐朗的酒量不错。
可是邵林泽说这酒后劲儿很大,还是不能让他继续喝下去。
“林泽给我打电话了。”
郁芷说完,轻叹了一口气,坐在了他的身边,把桌上剩下的那杯酒挪到了自己的面前用手护着,看着他,认真地说:“齐先生要是还想喝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好了。”
她说完,睁大眼睛看着他,表明她说到做到的坚定决心。
齐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原本哀伤的眼神稍稍缓和。他叹了口气,轻声答应她:“好,我不喝了。”
郁芷满意地轻挑了一下眉,随即看着眼前数量不少的空杯子,又看了看身旁明显情绪不高的人,收起神色,微抿了下嘴唇,想了想,对他说出了他常对她说的那句话:“要不要跟我聊聊?”
齐朗闻言转头,与郁芷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怀,与刚认识她那会儿很不一样。
看到她眼里这样真诚的关心,齐朗的心中突然就涌起一股无法自拔的留恋,这留恋久久不散,他便也迟迟不想移开视线。
郁芷也不想移开视线,因为眼前这个带给她诸多温暖和帮助的人,此刻在她的面前展现出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脆弱。
时间仿佛在二人之间静止,无需言语,两人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过了一会儿,郁芷听见他回答:“好。”
两人走着走着,走到了上次来的临江亭。
郁芷想起上次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不久之前。此时的冬夜更加寒冷了,她不由得裹紧了衣服。
那天郁芷的情绪汹涌而至,毫不保留地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过往全部倾诉出来。从此之后,齐朗成为了知道她秘密最多的人。
上次,是齐朗倚在江边,郁芷坐在长椅上。而今天,两人的位置恰好相反。
晚风刺骨,吹得齐朗清醒了些,郁芷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等待着他开口。
郁芷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见齐朗这样难过,突然后悔自己出门太过匆忙,手中没有一杯可以给他带去安抚的热茶。
“其实,我是被收养的。”
齐朗开口,郁芷的思绪瞬间随之一停,看向他的眼眸不由得微微睁大。
什么?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郁芷的身上,那双曾经充满温和与淡然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而忧伤。
是不是长椅有什么魔力,所以坐在上面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向身边的人说起自己的秘密?
郁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齐朗足够的时间去做好准备,像他对她那样。
可是他却不再开口了。
郁芷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疑惑,却见齐朗眼眸中闪动着犹豫,收回眼神,一瞬间之后,又再次看向她,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愿意听下去吗?”
“当然了,我们是朋友,齐朗。”
她的眼神和语气都很肯定,让齐朗感到安心。
他对她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但又很快收起笑容,继续说道:“我十岁那年,被她收养了。”
他像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一样,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他们母子之间的故事:
他被收养那年,刚好十岁。十岁的年龄,在孤儿院中不大不小,但他如果继续待在孤儿院里,被收养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毕竟来收养的人也会考虑到年龄问题。
那天,他去养老院找方奶奶玩,看到了一个好漂亮但又好悲伤的阿姨。方奶奶在漂亮阿姨旁边坐着,脸上布满担忧的神色,像是在劝说着她什么。
漂亮阿姨起初还好,但慢慢地开始放声大哭起来。他想走近去安慰她,方奶奶说他最近的笛子吹得有进步,他想去漂亮阿姨面前吹笛子给她听,要吹欢快的。
但正当他要走上前去的时候,就被孤儿院来的人叫走了。
而他没有想到,再次见到这位漂亮阿姨的时候,就是在孤儿院。
第55章
小朗明亮璀璨的眼睛里盛满了惊讶,目不转睛地盯着漂亮阿姨,看着看着,漂亮阿姨竟然也向他看了过来。
他想起在养老院的她无比悲伤的样子,所以故意露出了一个灿烂的、讨好的笑容,想要逗漂亮阿姨开*心。
刚刚丧夫的齐雁看到了小朗,也不禁扯出了一个笑,指了指小朗,然后对院长说了些什么,再然后,院长就来找他谈话。
“刚才那位女士想要收养你,你愿意吗?”院长和蔼可亲,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地问道。
“愿意,愿意!”
小朗几乎没有思考,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眼神亮晶晶的。
那个漂亮阿姨,要当他的妈妈了!他这么讨人欢心,有他做儿子,漂亮阿姨一定会快乐起来的!
从此,“小朗”变成了“齐朗”。
可是,事与愿违。
到了齐家之后,他知道自己有个妹妹,叫做齐晗。他很热情地给妹妹送上了礼物,还将自己很宝贝的笛子送给了她,但妹妹只是收下了礼物,连笑都没对他笑一下。
而齐雁,在收养了他之后,竟然态度大变,再也没有对他露出初见时那样温柔的笑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齐雁的事业迎来了新的高峰,她没有多余的心力照顾齐朗,所以很少跟他说话,对他非常冷漠。
齐朗几乎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很好,他从来都没有被齐雁批评过,但也没有被她夸赞过。
他厨艺很好,但齐雁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一顿饭。
他持之以恒地努力学习、工作,成长得很优秀,可是不管自己再怎么优秀,齐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不敢奢求能和齐雁、齐晗建立多么深厚的感情,只要每逢过年的时候能和妈妈、妹妹在一起,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后来,他知道了一个词,叫:心理孤儿。
真可笑,不管在不在孤儿院,他都是个孤儿。
说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
郁芷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母子沟通不畅,没想到背后隐藏着这样的故事。
骤然得知齐朗内心隐藏的秘密,她的心情突然间变得异常沉重,仿佛对他的难过感同身受,就像两颗若即若离的心,突然于同一频率上共鸣。
郁芷走近了几步,想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试图带给他一些力量,但还没等她走近,就听他继续说道:
“齐晗不愿意亲近我,是为了讨好她,以为离我远一点,妈妈就会喜欢她。”
齐朗什么都知道,有的事情,就算当时不知道,后来也慢慢想明白了。
可是齐晗同样事与愿违,她低估了齐雁的冷漠,和对事业的追逐。
齐晗跟他一样,都是可怜虫罢了。
但是齐晗比自己清醒,她对齐雁再无期待,所以近几年对他这个哥哥转变了态度,想要修复兄妹关系。
不像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之后,又不甘心地生出一次又一次的期待。
齐朗的眼眶再次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声音带着克制,但仍然无法掩饰言语中的悲伤,说道:“她从收养我之后,就从来没有给过我爱。”
“但她现在准备爱我了。”
曾经伤心至极之时,齐朗也会想如果自己仍然在孤儿院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齐雁从未领养过他,他也就根本不需要承受那么多年的冷漠。
孤儿院里的人对他很好,每个遇见他的人都很喜欢他,他会一直幸福快乐下去,做那个脸上总是挂着欢快笑意的“小朗”。
郁芷听到了他说的话,呆愣了一瞬,眼神随即变得更加复杂,眉头也狠狠地皱起来。
她望着眼前低头沉默的齐朗,心中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不甘的愤怒与不平。
郁芷自己生长在幸福的家庭里,完全无法理解世上竟有齐雁这样的母亲!
齐雁怎么能这样?她简直不配做母亲,更加不配拥有齐朗这样的儿子!
而除了气愤,上次听闻他离职时的心痛竟然也在此刻延续。郁芷走上前,终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齐朗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可见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也许是感受到了郁芷的手传递过来的安抚,他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
没等她说话,齐朗接着又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的问话近乎呢喃,纵然齐雁根本毫不掩饰自己的自私,但齐朗还是不由自主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曾经以为,自己最初对于齐雁而言是个外人,妈妈不了解他,等到妈妈更了解自己的话,一定会喜欢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