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漪倒是很客气,人已经进来了,神情却拘谨,“昭昭,我进来了,你不介意吧?”
容向熙:“……”
她怀疑眼前这位根本不是汪明漪。
记忆里的汪明漪可从没有如此谦逊柔和过。
容向熙这间卧房里的茶桌旁,总共只有两把椅子,汪明漪作为长辈,容向熙当然不能任她站着,起身让座。
汪明漪不安问郁小瑛,“瑛子,我可以坐吗?”
郁小瑛笑,“当然可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郁小瑛跟汪明漪境遇相同,她俩话题投机,一见如故,在容向熙不在的这几天,已经产生深厚的姐妹情谊。
汪明漪问:“刚刚在讲什么呀?”
郁小瑛瞥一眼容向熙,“在讲让昭昭去机场接呈玉的事。”
汪明漪说:“这里离机场这么远,让昭昭去接呈玉,你也狠得下心。”她宽和朝容向熙笑,“昭昭,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接呈玉的。”
容向熙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房间留给这一对相见恨晚的好姐妹。
院子里的管家跟在容向熙身后,边走边汇报,“汪夫人来了有几天,一直住在院子里,跟夫人同吃同住,感情很好。”
容向熙说:“汪夫人作为商先生的母亲,不应该住在商先生的地方吗?”
她还记得商呈玉那座门前挂着典雅宫灯的院子,后院种满兰花。
管家说:“这件事我不清楚,只知道一开始汪夫人是住在镇上的酒店里,后来夫人了解到她住在酒店里,觉得她不容易,才邀请她住进家里。”
容向熙揉了揉额心,她不喜欢跟陌生人共处一室。
尤其是无论她的母亲还是商呈玉的母亲,都不是什么有边界感的人。
即使她已经快而立之年,郁小瑛还是把她当私有物对待。
她想了想,拨电话给商呈玉。
他接的很快,似乎有些意外,“怎么了?”
容向熙说:“我们家收留了你的母亲,我想你的家也该收留收留我。”
商呈玉:“当然,我马上把里面驻守的人清理掉,然后让人给你送钥匙。”
容向熙只是想借住,却被他搞出要把院子易主的架势。
“不用,只是借住一下。”
“好,介意住我的房间吗?”
这实在是个暧昧的问题。
容向熙道:“我只住最好的房间。”
商呈玉笑,“那就是我住得的房间。”
容向熙挂掉电话后,商呈玉眼眸的笑意敛掉。
车窗外景色变幻,他垂眸拨电话给汪明漪。
汪明漪正跟郁小瑛喝茶,痛骂第三者,冷不丁接到商呈玉电话。
她跟见了鬼似的,下意识起身接,“干嘛?”
商呈玉听出汪明漪故作凶狠的语气,猜测她旁边应该有人。
只有在身边有人的时候,他这位色厉内荏的妈妈才会耍长辈威风。
他淡声说:“请您出来说话。”
汪明漪抿了下唇,捂住听筒,“瑛子,我得出去了。”
“谁的电话?你看着好严肃。”
汪明漪:“我祖宗。”
她出了门,风声呼啸着涌入听筒,“已经出来了。”
商呈玉漫不经心问:“母亲,您来的时候我已经让人为您订好酒店,为什么搬到容宅去住?我让您去宁省的目的是把郁夫人带回京,您怎么反倒乐不思蜀?”
他语气温和沉缓,似乎只是客观询问,汪明漪却听出审判的意味,似兴师问罪。
“呵。”汪明漪强忍怒气说:“你还有脸说这件事!你明明在这里有宅子我凭什么要去酒店?而且是四星酒店,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你知道从酒店距离容宅有多远吗?我既要住那么差的地方又要来回奔波,你怎么不知道心疼我?你不心疼我,瑛子心疼我,我就留在这里了。”
商呈玉半分愧疚都没有,语气沉静像说一桩既定事实,“您知道,我一直不喜欢外人进入我的地方。”
“外人,你的亲生母亲都是外人了吗?那谁是你的内人!”
“只有容向熙。”商呈玉丝毫不避讳,还要为容向熙的地位不断加码,道:“母亲,容向熙不仅是我的内人,还是我最爱重的人,您不要做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事情,不要仗着郁小瑛惹她生气。”
“我哪里敢!”
商呈玉敛眸,淡淡道:“您当然敢。”
他可太知道汪明漪是什么样的人。
示之以谦则愈骄,怵之以威则自畏。
他的母亲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人。
容向熙就是太体面了,才会被她的母亲以及他的母亲拿捏。
商呈玉猜到容向熙即将面临的困境,缓声说:“母亲,昭昭会搬到我那里住,郁夫人要是问起原因,就说是我强迫她必须搬过去。”
汪明漪:“呵,你使唤你母亲上瘾了!”
商呈玉不紧不慢道:“母亲,我一直希望可以好声好气跟您讲话,希望您不要让我变得蛮横。”
汪明漪不再说话了,脸色微微发白,她“嗯”一声,柔顺起来,“我知道了。”
比起欺软怕硬,汪明漪趋利避害的本能也是登峰造极。
下午,容向熙搬到商呈玉的居所住。
郁小瑛蹙眉要问,汪明漪立刻拉了拉她胳膊,“是我家那个畜生强迫昭昭搬得,昭昭已经够不舒服了,咱们就体谅一点。”
郁小瑛有些不信,心底一阵发空,“是这样吗,昭昭?”
容向熙回眸,“是的。”
郁小瑛握住容向熙的手,有些苦涩勾了勾唇。
怎么回事,明明日子越来越好,她跟女儿却越来越生疏了。
这些时日,她总是回忆起容向熙年幼时全心全意依赖她的模样。
更是记得容向熙用瘦弱身体无畏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还记得容向熙因为功课不达标被她罚跪祠堂时孤零零的影子。
她们明明那么亲近过,可是现在的女儿,却恍若空中的月影,她只望得见影,却再也握不住她。
.
凌晨,商呈玉踩着一地的月色清辉入门。
他走路很轻,似乎担心吵醒在院中屋舍沉眠的某一个人。
管家同样轻悄悄朝他走过来,低声汇报说:“容董是下午过来的,现在已经睡了,她住在客房里,没有进您的房间。”
汇报过容向熙的情况,管家才关切询问商呈玉的情况,“不是中午的飞机吗?”
商呈玉神情温和,言简意赅,“事情格外顺利,回来得早一点。”
他整整压缩一半时间从德黑兰返程,昼夜未眠。
在回房休整前,商呈玉走到到容向熙的客房外。
这次,管家汇报不准,客房内室隐隐透着光。
商呈玉走到窗前,抬手敲窗,声音轻柔,“昭昭。”
他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惊醒枝丫上沉睡的鸟儿。
容向熙却听见,“嗯”一声,收起膝上的笔电。
容向熙确实在处理公务。
换了一个地方,她有点失眠,而且,郁小瑛苦涩的笑容印在她脑子里,同样搅得她无法安眠。
容向熙去开门,“回来得这么快?”
她披散着如瀑长发,眼神盈透,身上只穿着薄薄的浅色寝衣,风一吹,寝衣薄透下摆泛起涟漪。
她神情未变,似乎感觉不到冷似的。
商呈玉蹙眉,轻轻推她肩膀,“好了,咱们找一个避风的地方聊天。”
到了温暖如春的内室后,商呈玉先回答容向熙的问题,“事情已经办完,大概明天,坤泰集团跟伊方签订的那份赔偿协议便可以做进一步的修改。”
容向熙点了下头,谈起工作,那颗因郁小瑛而惆怅发皱的心脏有了片刻松缓。
商呈玉已经坐在她身边。
他在飞机上沐浴过,身上带着洁净而清冽的气息,恍若冰冷的雪原,但他指尖的温度却很暖。
他揽住她肩膀,一眼窥破她心事。
“好像不开心。”
容向熙没隐瞒,坦诚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母亲的关系。”
她不能跟郁小瑛太亲密,因为她不能完全信任自己的母亲。
她也不能太冷落,她不忍望见郁小瑛脸上任何失落悲伤的神情。
她的答案跟他猜想得差不多。
商呈玉深邃眼眸凝视她澄澈明净的眼睛,“你的母亲跟我的母亲是一类人,她们不需要敬重,她们只需要驾驭。”
用雷霆手段压迫她们的人,她们会柔顺而感激。
如果真的对她们百依百顺,反倒会让她们滋生出不满。
容向熙说:“我不喜欢这样。”
她怎么忍心用所谓的手段驾驭自己的母亲呢。
商呈玉说:“那你就需要一个好用的工具了。”
他循循善诱,“昭昭,你觉得不方便的事情,我帮你做,郁夫人已经足够厌恶我,我不介意让她多厌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