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向熙诧异看他。
商呈玉神情和煦,语调温润,云淡风轻。
似乎这真的出自他本心。
容向熙没想到他这样善解人意,没怎么挣扎,顺坡下驴。
“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容向熙轻而易举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
容向熙根本不在乎商呈玉会不会因方清梧的话失落伤心。
她刚刚公开商呈玉身份,也不是为他出气,她只是不能容许自己的威严被方清梧挑衅。
现在,商呈玉主动退一步,容向熙自然乐见其成。
容向熙跟随方清梧和校长走进那间密闭的教室。
而自从她离开那一刻,商呈玉眸中的浅薄笑意瞬间被风吹散。
他缓缓意识到,以退为进对容向熙没有任何效果。
商呈玉对万事尽在掌握,只有在容向熙身上无计可施。
进不得退不能,这便是两难境地。
他该好好想一想——
商呈玉尽可能理智客观分析此刻的处境,但胸腔戾气翻滚。
他心里脑中,不断回放得,只有容向熙跟随方清梧离开的那一幕。
他清醒知道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但还是因表象而愠怒。
商呈玉的表情控制得并不好,眸中的阴冷几乎要溢出来。
守在暗处的保镖关切上前询问,“先生,您不舒服吗?”
商呈玉神情冷淡,但他绝不是一个喜欢把个人情绪迁怒到别人身上的人,勉强克制住愠怒的语调,“没事。”
他抬了下手,克制着,“你们去休息。”
保镖不放心,又道:“这儿太晒了,您要不要到树荫下等一等呢?”
这所简朴的学校并不像商宅或者容公馆那样绿荫葳蕤、花鸟成群,教学楼的建筑只是几排简单的平房,平方外连屋檐都没有,走出门,就直面头顶倾泻的炽热灼目的日光。
商呈玉是晒不黑的肤质,非洲待了几年,他依旧是一张欺霜赛雪的脸,不过即使晒不黑,也要注意防晒。
——过度的暴晒容易衰老。
商呈玉清楚知道容向熙喜欢他喜欢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动,他没有任何欲望离开这里。
他漆黑深邃的目光注视那扇容向熙跟方清梧共同走进的门。
保镖没有再劝,依言离开了。
.
容向熙出来得很快,她跟方清梧谈话的地方是学校唯一空余的一间小教室。
方清梧没有谈太多实事,他过于重视展示自己的魅力。
容向熙见到这样一个热衷于展示自己魅力的男性,并不会为他的魅力所折服——
不经她允许的追求,对她而言,只是一种骚扰。
她走出门,一眼望见商呈玉还站在刚刚的位置。
阳光炽热,空空荡荡,他站在烈日下,整个人像一抔即将融化的清雪,身姿依旧如竹挺拔。
“走吧。”容向熙不觉得丢下他不对,自然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聊得好吗?”商呈玉主动问。
在容向熙向他看过来的刹那,他又变得温柔和缓,风度翩翩。
“不算浪费我的时间。”容向熙回答得比较模糊。
她总不能说,捐赠的事情两句话就聊完,剩下的十分钟,方清梧一直在向她滔滔不绝他十六岁放弃保送京大的丰功伟绩。
这让答应他进入教室,同意跟他深谈的自己显得非常愚蠢!
商呈玉没留意到容向熙简洁一句话下掩藏的厌恶,只以为他们真的相谈甚欢,颔首,“不错的评价。”
他注视容向熙侧脸,打算再循循问几个问题,容向熙却垂眸接电话。
不待商呈玉开口,容向熙便步履匆匆走到距离商呈玉稍远一些的位置,下意识侧身,语气轻柔跟听筒另一边的人说话。
她的话语伴随着焦热的风轻悠悠飘过来,模糊不清。
商呈玉敛眸。
她走远,是为了不让他听到电话内容。
她侧身,是为了遮蔽唇形——她还记得他懂唇语。
商呈玉掀眸望向容向熙纤瘦清冷的背影,一个念头冷冰冰钉在心上。
她在防备他。
或许不是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习惯。
如果是刻意,她该言辞冷冽请他离开,而不是如此自如走远。
商呈玉神情依旧沉静,眸光却凝在某一处。
有那么一瞬间,胸腔内的空气稀薄到喘不上气。
再多刻意的凶狠也不如此刻自然而然的防备来得刺伤人心。
下一刻,他望见容向熙诧异的眸。
她已经接完电话回来,疑惑看他,“你好像在走神。”
过度的痛苦压缩了时间,本该漫长的过程变得如此转瞬即逝,以至于他回神时,面对的是疑惑而目光澄净的容向熙。
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刚刚她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商呈玉唇角弯起笑,他面上的笑意依旧那样天衣无缝,他温声说:“是的,我在想,中午该吃什么。”
商呈玉没有说太多话,克制住翻滚的情绪已经占据他太多心神,以至于他没有太多心力跟容向熙侃侃而谈。
“中午我回东院陪母亲吃饭。”容向熙问道:“一起吗?”
“不用了。”商呈玉平和说:“我跟两位夫人的关系都不好,就不碍她们眼了。”
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不然,以商呈玉一贯对细节的臻至化境的把控能力,绝不会用“两位夫人”指代汪明漪和郁小瑛。
即使在极度愠怒情况下,商呈玉也只会称汪明漪为“汪主任”而不是汪夫人。
在外人面前,他一直很留意给汪明漪体面。
容向熙瞥他一眼,没说什么,轻“嗯”一声,作为话题终结。
不同于来时的携手并进,这一次,他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无论多么泥泞的路途,都不会阻碍商呈玉和容向熙的座驾在深陷的泥地里顺畅开过。
来时之所以徒步,不过是兴之所至。
归去时,双双入座豪车,才是他们一贯作风。
脚不沾泥才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目送黑色宾利载着容向熙驶离,商呈玉脸上温煦的笑意立刻消逝得无影无踪,他靠在座椅上,阖上眼睛,太阳穴涩得发胀,轻轻按压,却思考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毫无目标。
司机问询,“先生,我们回家吗?”
讽刺的说法,讽刺的问法,他什么时候有过家?
不过商呈玉懒得纠正司机,可有可无“嗯”一声。
他抬手,储物柜自中央扶手缓缓升起。
抽屉自然打开,乌木抽屉里除了常用的雕刻工具,便是各种玉雕。
在过往心情燥郁的时刻,商呈玉总喜欢用雕刻来打磨心境。
在很久之前,他的雕刻对象是兔子。
商希林属兔,兔子在商家自然属于祥瑞,这属于永远不会出错的选择。
后来,兔子变成老虎。
容向熙长着一张玉软花柔的脸,属相是威风凛凛的老虎。
商呈玉望着那只洁白通透的玉雕老虎,清冷眸光中不自觉漾出一抹笑意。
垂眸,他刚要抬手拿起那枚精心雕琢的老虎,指尖微顿。
直觉告诉他,车窗外有人。
果然,他侧眸看过去的那一刻,轻而散漫的敲窗声响起。
司机笑着说:“是昭昭回来了。”
在心脏因安保疏漏而升起警惕前,胸腔中陡然涌起的是倾泻般的喜悦。
他推上抽屉,抬眸,定定看向窗外。
隔着一扇窗,容向熙好整以暇看向窗内。
明明该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依旧那样清晰精准。
似乎窗外的她已经知道车内的他在做什么。
商呈玉立刻开门,在拥抱她之前,他语气艰涩询问,“怎么回来了?”
因为太突然太惊喜,他还没有调整出足够圆融温润的语气。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或许该哄哄你。”容向熙偏头,看向他眼睛。
第113章 回温 愿意看着你。
商呈玉并不会承认他此时非常需要容向熙“哄一哄”。
他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温和徐缓, “没有发生任何事。”
容向熙笑了下,倒没有逼着他承认什么。
容向熙拥有近乎恐怖的情绪感知力。
几乎在出门看到商呈玉的那一刻, 她便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在商呈玉主动退一步放她跟方清梧离开时,容向熙便隐隐预感到会有这样的一刻——商呈玉从不是胸有雅量、宽宏大度的人。
“在想什么?”商呈玉看向她。
他对容向熙的内心有强烈的探究欲,他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强盛到连她的想法也想管一管,或者说,他不是想管,他只是想了解,而后更好得掌控。
容向熙说:“如果我不告诉你,你一会儿是不是又得让我哄一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