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向熙说:“等他发现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中晚期,世界上还没有将这种病症在中晚期疗愈的先例。”
Dr. Alistair Sinclair Fitzgerald说:“但,容先生富可敌国,这种病即使不能疗愈,也能长时间延缓他的寿命。”
容向熙陷入两难境地。
她是巴不得容韶山早死,但是她又确确实实经受不住容韶山的报复。
容韶山是多么睚眦必报的人啊。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她跟母亲一起合力骗他逼他去死,他恐怕最后一点颜面也不会留给她们了。
他会用最极端的手段报复她们。
容向熙揉了揉额心,还没思量出什么,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自菱花纹窗前掠过。
容向熙立即调整好表情,真切感谢医生,“多谢您把这件事告诉我。”
即使目前她进退两难无法抉择,知道得更多总是好的,免得真到应对容韶山报复那刻,她一头雾水毫无准备。
容向熙跟医生道完谢那一刻,那道修长挺直的影已经停住在薄薄的乌木门外,冷白手腕抬起,散漫轻叩门扉。
医生比容向熙更警觉,“是二公子过来了。”他已经起身,本能整理衣领,做出应对上司检查的端方仪态。
容向熙脑中飞快闪过什么,她等不了细细思量,果断问:“您跟我讲过的事情,会原原本本告诉商二公子吗?”
医生认真答,“如果是一般的病人病症包括大公子的病症我都不会跟二公子讲,但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告诉二公子的,这件事爆出,就算不会撤销我的行医资格,在医学界我也会名声扫地,我需要告诉二公子,让他提前为我做公关预案,他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朋友。”
“您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
“应联合国医疗卫生组织邀请去中非共和国进行疾病防控。”
他有这样光辉而伟大的事业要做,容向熙倒不好请他留下来。
正当此时,商呈玉进门。
他站在博古架上的兰花旁,漫不经心说:“既然容小姐想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吧,中非共和国最需要的是外科医生,我会另外派人担负起你的职责。”
医生忍不住说:“我是全科医生,只是专精肿瘤科而已,而且,我不仅疾病防控,还能培训当地医护,搭建医疗基础系统,我用处大着呢,你别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商呈玉还要说什么,容向熙立即道:“麻烦您了,我支持您的事业,如果您的实验室需要捐助,我也愿意以私人名义慷慨解囊。”
医生心说,你支持可不管用,那个道貌岸然观赏兰花的人说支持才管用呢。
商呈玉缓缓道:“容小姐说的对。”他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期待你凯旋归来。”
医生走后,佣人轻卷珠帘,送来热茶。
容向熙端着茶,姿态娴雅又温柔,“没想到爷爷说得来教导我的老师是您。”
商呈玉垂眸,眼神自茶盏掠到她垂坠在脚尖的素色兰花纹旗袍。
只是几天没见,容大小姐已经从前几天稚气未脱的女学生打扮成疏落又从容的商家少夫人。
她看人的表情也由从前的娇憨活泼变成如今的温雅沉静。
不得不说,她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
不仅可以调控表情,还能让气质脱胎换骨。
她太知道什么时候该扮成什么模样了。
“当然。”商呈玉挪开青瓷茶盖,望见杯盏里蜷曲的碧螺春叶片,不易察觉弯了弯唇,“从前大哥身边的事物由我负责,现在尽数交给容小姐,自然也要由我亲自向容小姐交接,不过我从不插手大哥的衣食住行日常事务,恐怕只有公务上的事情教授给容小姐了。”
“你为什么不管他的日常事务?”容向熙忍不住问。
她有一点好奇心,毕竟商希林身体很弱,控制了他身边的衣食住行,等于掌住他命脉。
她不相信,商呈玉这样聪明又凉薄的人不会想到这一点。
商呈玉掀起眸,沉静反问,“容小姐觉得为什么?”
容向熙不觉得他的反问是折辱她给她难堪,反而顺着这个问题开始思考,“我觉得,你应该是担心大哥哥倒打一耙?毕竟,你没插手他都已经尽可能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多年前,那位到商家来,说商呈玉克兄的道士她也略有耳闻。
“不过我觉得,完全不用担心他倒打一耙。”容向熙说:“你管控住他的衣食住行,控制住他身边的人,他能不能告状敢不敢告状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吗?”
据她观察,商载道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爱护商希林,这位位高权重的首长有些迷信,他不愿参加生者的葬礼更不愿意见有病气的人——他担心那些人克他。
前几年,商介民的一位私生子去世,商介民悲痛万分,想在商宅为那位离世的小生命摆一桌丧宴,上一炷香,商载道冷然拒绝,并且禁止商介民回来,理由是商介民带了晦气。
商载道这样精明的在意着自己的身体,当然不会常常来看商希林,只有商希林向他告状的时候,商载道才屈尊降贵来这里瞧一瞧。
而以商希林的身体状况,显然做不到跨越半个宅院去找商载道,而商载道身份特殊,很多事情只能面对面交谈。
如此,便可以轻易掐断商希林跟外界的往来,将他困成一束开在玻璃瓶内的花。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商呈玉笑了,“容小姐说得很对,而且,容小姐也是真的下得了狠心。”他深邃眼眸意味深长看向容向熙。
容向熙不慌不忙讲,“我说得这些方法,只有你们商家人才可以做到,我可没有完全把控住大哥哥身边所有人的能力。”
商载道虽然把那些人的管控权给她,但发工资的还是商宅,她可不敢真的将商大公子困成玻璃瓶里的花。
她就这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洗清自己的嫌疑。
商呈玉对她的认识又多了一层。
如果说,她懂得什么时候扮成什么模样只证明她是一位合格温雅的大家闺秀,那这一刻的狠辣与圆融,则证明她完全有成为一位合格的世家继承人的能力。
商呈玉本该厌恶这样的人,他身边已经有太多狡猾而富有野心的人了,但望着容向熙那一双澄净的眼睛,心里钻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很不容易。
——在家中受尽宠爱的女孩儿不会有这一份的心机。
他将这件事掠过,“那就从公务开始。”
容向熙脸上的笑容毫无阴霾,“好啊。”
不得不承认,容向熙确实很聪明,本来安排一周讲完的事情,一下午,容向熙便融会贯通。
“看来我也没什么好讲了。”商呈玉起身,他雪白的袖口上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蓝宝石袖扣精致内敛。
容向熙仰眸说:“爷爷不是分了三十个课时给我吗?现在还远远不够。”
商呈玉垂眸看她,“容小姐过于聪明,我已经讲无可讲。”
容向熙笑起来,“哪里是聪明呢?商家的规则跟容家规则差不多,我在容家长大,这样的事情早就知道得七七八八。”
她起身,手指按住他晶莹剔透的袖扣,抬眸笑说:“继续聊一聊嘛,讲完公司的事还可以讲一些其他我不知道的事嘛。”
商呈玉明了她的意思,含笑道:“容小姐是要跟我做信息交换?可我并没有任何想从容小姐这里得到的东西。”
被他这样下脸子,容向熙并不恼,温和耐心说:“我这个人呢虽然平平无奇别无所长,但总是有一个好处的,我可以控制住大哥哥。”她循循善诱,娓娓道来,灵透的眼睛里似乎长出了钩子,引人望到她眼睛里去。
“我知道大哥哥身体弱,并不能对二公子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但他有时候会使一些软钉子,那些软钉子也够恼人的,比如秦越的存在,又比如他时不时向爷爷告你的状泼你的脏水——”
商呈玉望着她始终没有松开他袖口的手指,心不在焉说:“容小姐的意思是可以帮我把这些钉子拔除?”
“是的。”
商呈玉又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容向熙,“容小姐似乎很信任大哥对你的爱。”
容向熙笑起来,“怎么可能?”她敛了笑,专注而沉静说:“我只是相信我自己。”
她相信她可以控制住任何她想控制住的人。
商呈玉的心在此刻不受控动了下。
他凝眸,缓缓移开视线,目光望向博古架上那一盆清雅的兰花。
他终究只是凡夫俗子,终究克制不住对一位聪慧又灵透女孩儿动心的欲望。
尽管她是他大哥未婚妻。
商呈玉回眸,嗓音微微沉哑,“可以。”
“我愿意跟容小姐进行这一次合作。”
第133章 免费 取消继承人资格。
商呈玉走后, 容向熙捏起一枚硬币,来回抛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