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微微一愣，自己这位孙女拒绝成为太子妃并不出乎预料，谢诚和程蓉当年便是两情相悦，教养出的女儿若说一句“不喜欢所以不想嫁”，也不会让他意外。
但是谢玉筝刚刚的话却说明，这个年方十六的孙女知晓谢家不站队的立场，也知道嫁入皇家意味着什么。
她很聪明，而且很清醒。
谢明远面露赞许神色：“好，既然阿筝不喜欢，那我们便说说如何拒绝。”
“祖父已经为你想好了，过几日便是宫中的端午宫宴，太后会邀请京中的官员以及世家女眷入宫赴宴，顺便看一眼名单上的这些贵女，也算是一轮筛选。”
“你若无心争夺太子妃的位置，那就在这宫宴上表现得尽量低调，送的礼物也尽量普通，这也正契合了我们谢家的家风，倒也不会显得突兀，也让陛下和太后明白，我们谢家无意此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诚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这有用吗？阿筝的名字毕竟是太子殿下加上去的，并不是陛下和太后的意思。”
“太子那边，我会着人打探一下加名字的真正缘由，不管怎样，太子最后还是要听陛下和太后的，若能让他们‘嫌弃’一二，事情总归好办一些。”
谢诚点头，于是和谢明远讨论起操作细节。谢玉筝不再插话，默默听了一会儿，便起身说自己想在府院中到处走走，散散心。
众人只当她突逢此时心情烦闷，便由着她去了，只嘱咐谢玉衡好生陪着妹妹。
走出厅堂一段距离后，谢玉衡才犹豫着开口：“阿筝，你不喜欢太子对吧？”
谢玉筝看着这位憋了半天的兄长，道：“我不想嫁给他。”
“你喜欢他吗？”谢玉衡却很执拗。
喜欢吗？谢玉筝仔细回想，前世她曾于年少时有过片刻悸动，但是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因为对方救过自己，而且造化弄人，前世她只能做她的定安侯，只能祝福姐姐和太子早日修成正果。
然后她死了，姐姐成了贺贵妃，太子斋祭十年不曾婚娶。
相比之下，曾经的那些年少心情突然变得十分模糊。
重生归来，她对太子萧启琰早已没了当年的感觉，一切不只是恍如隔世，而是真的隔了一世，年少懵懂也如烟飘散，只余现实中真真切切的爱恨情仇。
“对，我不喜欢太子。”谢玉筝认真道，“我不会做太子妃的。”
谢玉衡看着自家妹妹，对于这个回答他不意外，只是踌躇半晌，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如果让你嫁给三皇子呢？”
谢玉筝一愣，几乎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谢玉衡认真道，“今天能把你写在太子妃的甄选名册上，哪天若是三皇子选妃，他也可以加上啊！”
“而且，”他别过头嘟囔道，“而且那个三皇子看上去对你更感兴趣，比太子感兴趣多了。”
谢玉筝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兄长那担忧的神情，觉得又气又笑。
她想起在巫州，当谢玉衡终于知道“喻公子”就是他自己蛐蛐过的那位“可怕的幽影司大统领，贺青桓曾经的禁脔”时，脸上的神情有多么的精彩。
谢玉衡对萧煜驰还是有些“怕”的，自然不想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可怕”的人吧。
“兄长放心，不会的。”谢玉筝安慰道，“过几日的宫宴上，若是陛下和太后都嫌弃了我，自然不会让我嫁给任何一位皇子，太子如此，三皇子也是如此啊。”
谢玉衡想了想，好像觉得很有道理，脸上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甚至泛起了憨厚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谢玉筝觉得好笑又暖心，头顶太阳正大，她抬手遮了遮阳光，顺势道：“兄长能否找人取些茶水果盘来，阿筝去那边水榭等兄长，我们可以在这里纳凉闲聊。”
“好，不过老宅的仆从不知妹妹口味，我亲自去帮妹妹取些果子蜜饯。”很听妹妹话的谢玉衡立刻走开去取吃食，谢玉筝看着兄长走远，四下再无别人，突然身形一闪，再现身时已是在不远处的假山背后，向着假山一掌拍了过去！
假山上灰影一动，一双手突然探出挡住了谢玉筝的掌势，一个身影现出身形，竟然是刚刚祠堂里那个面色灰暗双手白皙的瘦矮仆从！
一掌虽然未中，谢玉筝的另一只手中却已经握着匕首压在了瘦矮仆从的脖颈上：“别动，你不想再被我划伤一次吧？”
仆从惊讶地看向她，果然停下了反抗。
谢玉筝笑了下：“短短两日，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两本秘籍无法卖给我，你就这么不死心？又是半夜摸进我家，又是跑到我祖父这里来蹲点，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仆从没回答，目光却是灼灼：“你认出我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谢玉筝，仿佛自言自语一样：“可是，你怎么真是个女的？”
谢玉筝：“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认出你，但是我不想告诉你。”
“至于是男是女，我瞒着家人报名镇武司大考，这件事你若传出去，我保证让你身首异处！”
仆从皱眉，仿佛没有听见谢玉筝的威胁，脸上只是现出疑惑的神色：“这么说，你还是没认出我？”
谢玉筝握着匕首的手上用了些力道：“别废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仆从似乎并不在意脖颈上的刀刃，只是低头思忖了片刻，又道：“你跟贺青桓是什么关系？”
谢玉筝做出愕然的模样：“那是我的长辈，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我身上有她的信物，是别人赠与我的。”
她用另一只手掏出半枚铜符，在那仆从面前晃了一下。
仆从眼睛一亮，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拿，却被脖颈上的刀刃逼得收回了动作。
看着谢玉筝将铜符收回怀中，他眸中神采又很快黯淡了下去：“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不等谢玉筝再说什么，突然身形一晃，竟然原地消散不见。
第52章
从谢家老宅回到谢府后，谢玉衡的心情看上去好了很多，一改这几日少言寡语的模样，恢复了巫州那个阳光憨厚少年郎的样子。
谢诚时隔十年再次入祠堂祭拜，自然是感慨万千，有种荣归家族的感觉。
程蓉与他聊起这些，谢诚叹道：“父亲虽然碍于定安侯的罪名没有明说，但是我能看出来，他还是感谢小侯爷的。毕竟当年若不是他执意带我入伍，也就没有今日之我。我可能会跟父亲一样，一辈子做个书院人。”
程蓉嗔怪他：“做个书院人怎么了？父亲做过副山长，如今京中多少官员要叫他一声老师？若非如此，咱们又怎么能先一步得来这些消息？又怎么能提前商量好对策？我都不敢想，万一阿筝真的懵懵懂懂被他们选去了，又该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女儿可能会陷入孤苦无助的境地，程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诚揽过她的肩，柔声安慰道：“我是感谢小侯爷让我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也让我有缘认识了你，与你结为伉俪。”
“父亲那边，我当然感激。父亲喜欢做个书院人，也适合做个书院人，但那是他的天地，不是我的天地。”
“至于阿筝……”谢诚顿了下，才缓缓道，“阿筝长大了，与以前已经不同，我们只需尊重她的选择，让她找到自己的天地即可。”
程蓉很认可自己夫君的话，她靠上谢诚的肩：“希望阿筝能找到自己的天地，平安，幸福…”
…………
湘桓院，谢玉筝早早洗漱完盘膝坐在床榻上，让瑞香回房休息，自己准备诵读一遍《清静经》便也睡下。
等她一遍读完又调息一番后，再睁眼时，屋内却多了一个人。
对于萧煜驰的出现，谢玉筝一点也不惊讶，她扫了一眼门窗，果然，门窗上都已贴上了隔音符，真是毫不让人意外。
萧煜驰坐在圆桌旁，看向刚刚睁眼的谢玉筝：“见到他了？”
谢玉筝明知故问：“见到谁？”
萧煜驰从怀中掏出一枚秘银戒指：“这是用你那半枚铜符的拓片打造成的，你那半枚铜符因某些感应而发热时，这个戒指也会相应地热起来，就比如今日下午。”
谢玉筝看着他手里的戒指，感慨了一句：“你这戒指比那铜符好看多了，戴上也更隐秘。若是我今日只戴着这枚戒指出现在那人身边，这个戒指也会有反应吗？”
萧煜驰点头：“会。但是我早上没有亲自跟你交代这些，你无法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谢玉筝释然点头，又问：“它除了与这个铜符感应，可还有别的作用？”
萧煜驰摇头：“没有，打造它的目的本就是与铜符建立联系。”
“早上我本想亲自送来，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