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北境王时,他好像听到母亲在耳边轻笑。
杀女人时,他又好像看到北境王嘴角那诡异的弧度。
他靠恨得以重生,却时常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在恨谁。
只有夜半合上眼睛时,上辈子战场上的一切才能让他找回些许真实感。
他恨的是那个曾经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她高高在上,犹如不可违背的天命。
她就是天命本身。
他赢过她,将她掌握于手中,便能从这天命中挣脱。
……
林若初皱紧了眉头,恶心的感觉在心底翻涌,又被她努力地压下。
洛岚的记忆混乱无序,疯狂的让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那是与江宁心截然不同的恐惧旋涡。
想到江宁心,她的脸就真的出现在眼前。
【我的好妹妹,又在抢书啦?】
她没再穿那些模仿她的衣服,而是一身洁白的丧服。
她歪了歪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瞧你活的这么辛苦,变成你好像也没什么好处。】
【我下辈子会努力投个好胎的,你也争取早点过上安稳日子吧,别天天打打杀杀的,多累呀。】
她说完,“啪”一声,便原地消失了。
嗔难以置信地冷笑:
【这就是你的仇恨?】
【凭你也想做我的主人?】
【你,做梦。】
一股强大的推力,将林若初的整个身子猛地弹了出去。
她踉跄着要摔倒在地,李玄攥住嗔,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
她的额头已然被烧了个红印。
女鬼惊道:“这怎么还给你贴了个花钿?”
林思齐则关切地伸手去摸:“疼不疼?”
“我,我打不开嗔……”
林若初咬着牙站起身子,冷汗已经打湿了全身。
她失败了。
贪是贪念,想将万物纳于囊中,无论她贪念如何,都会最大强度的诱惑她成为新主。
但嗔不同。
嗔因恨而生。
洛岚那样恐怖的仇恨才将它唤醒,可她的恨不够。
哪怕是对江宁心,尘归尘,土归土,故去之人,她再去回忆,甚至只能想到她们一同长大时的种种。
她当然有恨,可这恨太淡了,完全不够开启嗔书。
怎么办?
把它交给贪?
贪嗔融为一体后,还能供她驱使吗?
她连贪约都是赊账签的。
若两者融合,连贪都不能为她所驱使,又该如何?
林若初心中甚至有一丝惊恐,她难道要一辈子都待在这具身体里了?
李玄看着她泛白的脸色,盯着手中猩红的嗔,忽的皱眉,眼底闪过决意。
“让我来。”
他说:
“阿初,我替你开启嗔。”
第245章 李玄
“不行!”
林若初下意识道:
“这东西会侵蚀人心。”
林思齐想到自己身体里的女人方才的话,表情也变得谨慎,率先询问林若初:“你有没有受影响?”
“有一点。这东西跟贪不太一样。”她答。
贪还在交换:【给我呀给我呀,你要食言?!】
林若初感觉到它语气中的急切,也想获得更多信息,便道:
【你吞了嗔后,我还能用它的能力吗?】
【这孙子就是个缩头乌龟,有个屁的能力。】
【我是指嗔的夺舍者,我能调取吗?】
【我都把它吞了,它的就是我的,哈哈哈哈,你也会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林若初听着它逐渐贪婪的声音,心里升起了怀疑。
现在就把嗔交给贪,她到底是会像洛岚一样,成为可以自由转换身体的夺舍者,还是会成为被封入书中的江宁心?
按照眼前条件来判断,她成为洛岚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贪这诡异的笑声,就是无法让她安心。
要赌吗?
她在心里权衡。
“阿初。”
李玄按住她的肩膀,仿佛看穿了她心里所有的盘算和压抑的不安:
“你这人,总是计划好一切,给所有人都留好后路,却总把自己逼到悬崖峭壁。”
“你不是一个人,不用自己逞强,我们都在。”
他的声音比以往要温柔。
脸色虽然不好,但比起刚才缓和了许多。
他在逐渐学着控制嗔的影响。
林若初知道,李玄向来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对上他的眼神,她也变得坚定。
如果她可以拒绝天命书的诱惑。
那李玄也可以。
值得一试。
“李玄,我相信你。”
她转向林思齐:“二哥,如何?”
林思齐思忖,身体里的女人身上已经感受不到杀意了,如果夺舍者所受的影响能被打断,那李玄也可以。
李玄的秉性,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也道:“那就试试看。”
说完又看向李玄:“失败了我会嘲笑你。”
兄妹二人知道,若是在场的几人里,非要选个心中怀着与恨相关的复杂感情、能够与嗔书同频的人。
那只有可能是李玄了。
数年前他刚被接到将军府时的样子有多可怕,他们都见过。
但李玄绝不会成为第二个洛岚。
兄妹二人眼神变得坚定。
迎着这样的目光,李玄攥紧嗔,缓缓地合上双眼。
记忆被瞬间抽回。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把刺入父亲胸口的匕首。
而握着刀柄的人,正是他。
“玄儿?”
母亲从远处赶来,一声惊呼,让他恍然回神,才惊觉他的双手已然沾满鲜血。
父亲仰面倒在地上,死鱼般的眼睛已然失去了所有光亮。
只带着最后的恨意死死地盯着他。
母亲扬起巴掌甩在他脸上,耳边是几乎要将世间淹没的嗡鸣。
父亲死了。
是他杀的。
漂亮的西域花匠跟在母亲身后。
用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漠然地看着他。
父亲想要杀他,却在最后一刻,死在了他的刀下。
人群如火蛇般涌来。
漆黑的楼台水榭刹那间灯火通明。
他下意识地去抢刀,母亲却先一步握住了刀柄,眼神中带着些许决意,在众目睽睽下,狠狠地抽出刀,再次刺向那具早已经不动了的尸体。
巨大的窒息感将他淹没。
年幼的李玄深吸了一口,耳边却传来一声冷笑。
【弑父,弑父,弑父。】
【我懂了,原来你是个杂种。】
无数声音灌入他的耳朵。
惊呼,哭泣,慌乱,怒骂。
最后画面定格在被带走的西域花匠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花匠比了个口型:
“你我都一样。”
画面轰然崩塌。
只剩一封家书。
阿初的字迹,她说她已然对他无情,要嫁与他人。
钝痛的心底,浮现的是一句自嘲的“果然”。
果然阿初那样好的女子,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人。
他们总会知道真相的。
【不对,不对,不对。】
那声音再次出现打断。
【这不是恨的味道,我要刚才那个。】
画面被再次调转。
他站在大门紧闭的公主府,看着祖父与宁王一起带兵围了公主府。
二人立在庭院中,冷冷地看着他与母亲。
“秽乱皇室,惹天下人耻笑,罪该当诛杀。”
他站到母亲面前:
“是我杀的,与母亲无关!”
一向慈祥的祖父表情变了,看他像是在看牲口:
“小畜生,是该一起杀了。”
母亲突然笑出声:“哥哥,你想杀我?”
她于护卫手中抽出长刀:“父皇已经了结了此案,凶手也已归案,你以什么罪名杀我?”
“私通异族,谋害夫君,你这荡妇死不足惜。”宁王冷哼。
母亲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
“李秉,你后院妾室十余个,还不算没有名分的通房,你骂我淫荡?那你算个什么东西?”
宁王怒目而视:
“你一个女人满口污言秽语,离经叛道,简直是丢光了我们皇室的脸!凭你配得上我大周的李姓?我今日将你斩杀于此,才对得起列祖列宗!就算是父皇知道了,也只会赞我杀的好!”
兵戈对垒。
执掌皇城司的宁王,根本不将公主府的侍卫放在眼里。
他轻蔑地吐出“一个不留”四个字,只一炷香,侍卫婢女尽数死于院中。
养护他长大的嬷嬷、小厮,母亲身边最为亲近的婢女,全都死了。
他在血泊中握着刀,成了最后一个站在母亲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