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洛契知道。
都是装的。
装死,装乖,装的好像放弃了一切,但只要给他把刀,他随身都能把周围变成尸江血海。
他就是这样的怪物。
“现在连握刀的手都没有了,岂不是比上一次还可怜?”
洛契蹲到他身前,仰头去看他被黑发遮盖的脸。
那不是洛岚的脸,但当他睁开眼与他对视,洛契很快便认出了他的灵魂。
“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却变成这样,不会觉得浪费吗?”
洛契声音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洛岚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哦,洛契,你来杀我了。”
洛契捧着脸,点点头:“‘没有半分胜局’时,我便来送你上路,我很守约吧?”
洛岚艰难地勾了勾唇角,却没能在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前勾出一个弧度。
他是周人奴隶所生。
洛契是西域奴隶所生。
从根源上来说没有太多区别。
结局只是他拿起屠刀当了王,洛契继续做阶下囚徒。
后来他得天书重生,洛契也靠梦境保有前世记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某种诅咒,只是放他在身边,好像没那么孤单。
让他能确定上一世的一切不是他疯了的臆想,而是真切的经历。
他不想再死在林若初手上了。
不能两辈子都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所以才与洛契有了这样的约定,如果他输了,输到一无所有,他便要想办法来杀了他。
现在洛岚注视着洛契眼中自己陌生的面孔,回想当初提出这个约定的自己,心底泛起一阵自嘲。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输了。
他挑起沉重的眼皮,艰难地看向林若初,她此刻穿着林家军卫兵的衣服,头戴铁盔,与记忆中的样貌重合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他留在峡山上的狼和那两只鸡。
它们被他训得见敌人就咬,怕是已经被绞杀了。
希望它们死之前能把鸡吞了,至少黄泉路上不再饿肚子。
那所谓的葵菜和萝卜,长出来了吗?
能下锅吃了吗?
多半跟那鸡蛋一样,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还有什么呢?
他在死前能回忆起来的还能有什么?
他努力回想,混沌脑海中只有一片虚无。
洛契已经接过了林若初递过来的匕首。
周围护卫严阵以待,他伤不了任何人。
他也没有那个意思。
只是双手握着那匕首,缓慢而精准地刺进了洛岚的左胸。
窒息的钝痛袭来时,洛岚耳边再次响起奇怪的声音。
不再是天命书那样带着嘲弄的冰冷的讥笑。
而是一个沉着的女声。
她问:
【洛岚,你想要怎样的天下?】
洛岚苦笑一声,喷出血水。
问的太晚了。
是他选错了。
他原可以有很多选择的。
只是这一次,没有机会再重生了。
洛岚垂下眼眸,瞳孔涣散失焦,终于再没了气息。
滚烫的眼泪从洛契眼眶中流出,又被他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擦掉。
林若初看着“洛岚”的名字从尸体中飘出,飘往北方。
她与洛契的交易完成了。
这个所有人轮番看守了数月的“身体”,终于死了。
北境帐内,手持一半嗔书的李玄在名字飘入木盒的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将其取出,彻底捏成碎片。
这是他与阿初的计划好的。
洛岚的名字一旦被嗔书收回,便由他立刻捏碎,永绝后患。
擦干眼泪的洛契,则吸着鼻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他说。
洛岚死后的第二日,裴家军截获了几封北境密探送回的密报。
裴青看过其中内容后,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十分慎重地将信笺单独呈给了叶疏辰。
同一时间,京都城内,为期两日的女官复试也终于落下帷幕。
又过数十日,冬日快要到来时,皇榜张贴,十八名入围殿试的女子姓名借由皇榜,传遍天下。
崔絮华入了殿试的同时,崔晴华被风风光光地接入宫中,筹备封后大典。
叶疏辰一行,及运粮队裴青、林若初、傅乐言等人,携北境质子洛契,浩浩荡荡地返回京都城。
第303章 回京
林若初顺着来时路,一路向回走。
先到南郡城。
战争的阴影已经彻底消失。
一别两月余,南郡城已经彻底变了个样子。
新开设的商市叫卖声不断,百姓于道路两边流连,为进城车马让路,脸上尽是欢喜。
林若初随车队骑在马上,只见一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男孩,非常努力地在人群中,举着鲜花编织的草环冲她挥舞。
女鬼惊喜道:【是那个被砍坏了脸的小孩!】
林若初想了想,勒着缰绳走过去,而后意识往空间中一缩,女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到了身体里。
男孩看到她过来非常激动,满脸通红道:
“将军姐姐!谢谢你救我!大恩大德我一辈子记得!”
女鬼受宠若惊。
不知所措间先捏住了手中的缰绳,又接过小孩递过来的鲜花草环。
清香扑鼻而来时,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想在自己现在骑在马上飒爽英姿的模样,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帅气笑容:
“职责所在,不必说恩!”
杜欣欣一听笑得想死:
【给这丫头装起来了。】
女鬼将草环戴在头上,又道:“祝你好好长大,将来也报效祖国。”
说罢,不敢在马背上多待一秒的她便帅气缩回意识空间,换林若初回来。
林若初对上小男孩晶亮的眼睛,无奈地戴着草环,回到队伍里。
远处二楼,一直守在南郡城未归、就等林若初胜利归来的连宝儿,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马背上的林若初,叮嘱身旁画师:
“定要将姐姐的神韵留于画中,半分也不可画错!”
画师点头间,笔墨流转,勾下一头戴草环,眼眸含笑,傲然立于马背上的女子身影。
锦雀归队,兴奋地向林若初汇报着她随连宝儿一起在南郡城的种种。
“赚大钱的滋味可真是世间最大的幸事!”
锦雀双眼放光,语气中满是对连宝儿的崇拜:
“真希望我以后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连家小姐那样厉害的人!”
女鬼一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因为这丫头吃的那点醋有点多余了。
她根本不是只崇拜、只喜欢土著女。
她是遇到谁崇拜谁。
女鬼越发肯定地想,她要是没有被系统影响,一定会记得她。
在南郡短暂休整后,车队走水路,出十三郡,入峡山。
早先被派来峡山剿匪的林蒙,带兵在此处接应。
林若初初入峡山时是初夏,鸟动蝉鸣。
再入时已到初冬。
叶黄树影稀,整座山仿佛即将沉睡般静谧。
此次他们走水路,不上山,不知山上那处营寨如何,只听林蒙汇报:
“山上匪徒百人,皆是两年前大旱时周边村镇逃荒的流民,行匪事两载,通敌之罪罪不可赦,皆被抓获,发配至北郡做苦役五十年。”
“山上缴获猛兽野狼数匹,缠斗中尽数绞杀。”
“营寨现已悉数拆除。”
叶疏辰颔首。
林若初也将脑海中关于峡山的所有孤注一掷都留在了这归于平静的群山中。
过了峡山再向南,便是怀欣。
他们走水路直至兴州,不路过怀欣城,林若初只得远远地看一眼,期盼城中百姓能够度过劫难,重新生活。
过了兴州,再向南,数十日后,阔别已久的京都城便出现在眼前。
只是离开了半年,林若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算着日子,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随马车行至城郊,奔赴白云观。
距离她拿回身体,已有整整一年了。
真是无比漫长又短暂的一年。
林若初轻叹了一口气,呼出心中怅然,进入京都城大门。
入城的第一眼,她便看到了立于街侧等候她的母亲。
江丽竹立在车马旁,她知晓车队入城要先进宫面圣的规矩,所以并不是来接林若初回家的。
只是分别许久,思念难捱,她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孩儿。
林若初昂首挺胸地立在马上,见到母亲,越发挺直了脊背,冲母亲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用嘴型比划道:
“阿初回来了。”
江丽竹笑出声,旁边嬷嬷也跟着笑。
“一身官袍都盖不住小孩心性。”
待到车队走远,她才回到车上,对嬷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