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农户出身,又年纪尚小,却敢于大殿之上行刺,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太后如此急切地想取她性命,莫不是想替背后主使遮掩?”
她此话一出,赵雅贤的脸色也变得冷若寒霜。
大殿上的众人更是鹌鹑一样缩紧了脖子,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溅一脸血。
长公主与太后不和这事传闻已久。
但是近年来只是传闻不合,面上长公主从来都是礼让三分的。
前些日子林将军那事,是这些年来闹得最凶的一次。
而今日,简直要把“剑拔弩张”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长公主就差指着赵太后的脑门说她就是策划这场刺杀的幕后之人了。
这种事他们哪里敢听啊。
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人没杀成,还被当众奚落的赵雅贤毫不退让,盯着她冷哼道:
“长公主这是何意?你的意思是,哀家指使这小姑娘刺杀你?”
女鬼和杜欣欣闻言猛得眨了眨眼:
【这太后说话这么直接?】
【这是不是有点刺激了?】
对两人的针锋相对,叶疏辰也是冷眼旁观。
但李瑟兮没有回答,而是转向靠在椅背上惊魂未定的李凡,道:“依皇弟之见,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李凡愣了下,没想到话锋会转到自己这里。
他坐上龙椅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他的想法。
怎么做?
李凡瞥了眼被五花大绑押在地上的吴敏敏,这一脸穷酸相的庶民,胆敢冒犯皇家天威,搞这么一出,吓得他现在胸口还在乱跳。
要他说,就该拖到殿外乱棍打死。
但是,一想到母后想当场处死此人,他又忽然不想让她死了。
于是,李凡开口道:
“长公主说得有理,御前刺杀乃重罪,不能这么轻易让她死了,应当关入大牢,好好审审背后究竟有何人指使!”
若真是母后指使的,他是巴不得这刺客赶紧招供。
这样女官殿试结束,母后就算不想交权也得交权,到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人管着他了!
赵雅贤万万没想到,她的凡儿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她看向李凡,却见他心虚的移开了眼神,不敢看她,心下涌起怒火,又死死地盯向李瑟兮。
是这个女人。
定然是这个女人在背后使了阴招,趁她在前朝与众臣斡旋时,偷偷蛊惑了凡儿,让凡儿说出这种与她离心之言。
她越恨李瑟兮,看向吴敏敏的眼神就越是怨毒。
真是个废物。
白费了叶疏辰那个老狐狸的一番筹谋。
关去大牢,她也能在她开口之前杀了她。
李瑟兮冲李凡一拜,回了句“圣上圣明”,眼波流转,轻蔑地瞥了赵雅贤一眼,而后看向侍卫:
“圣上已然下令,还不速速将此刺客关入大牢,严加看管。”
“是!”
侍卫闻言,立刻将吴敏敏拖了下去。
她被拖拽着,掠过林若初身侧,两人四目相对时,吴敏敏眼中闪过短暂的惊愕,有光亮起,又在看清林若初身上的官服时迅速熄灭。
短暂的混乱后,整个勤政殿又恢复了安宁,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唯一改变的,只有即将为官的十八贡士变成了十七人。
张静婉陈瑜画等人都低垂着眼眸,于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吴敏敏是她们十八人中年龄最小的。
殿试结果出来时,除崔絮华和另外几个公侯小姐之外的几人,曾聚在一起,商讨着可能会遇到的题目。
那时这姑娘便十分沉默,似是心事重重,她们只以为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谈,现在想来,那时的她或许便已在心中筹谋这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了。
京郊马匪之乱她们也有所听闻。
关于长公主参与其中的传闻,也知晓一二。
只是她们之中像张静婉、陈瑜画、赵清梧和郑玉淮知晓朝堂内情,知道此事不像传闻那样简单,并没有深信。
而其余的,像连珍珍这几位商贾出身的小姐,对此事并不在意。
作为无关人等的她们,大概永远也无法想象背着仇恨、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吴敏敏到底是抱着怎样必死的决心刺出的那一簪。
陈瑜画甚至红了眼圈。
她想自己若是能在入宫前的小聚中,多思多想,多跟吴敏敏聊聊,是不是就能觉察到她的想法,避免这一切发生了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殿试在这一刻结束了。
原本在三轮副考官询问之后,会由主考官叶疏辰针对时政,进行提问,但在吴敏敏被拖走后,他在百官面前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大周开国,行科考近百年,殿试数十场,从未有过考生行刺之事。”
“今女官初设殿试,便遭遇此祸,可见女人心性脆弱,易被煽动,易行错事,若要在朝中任要职,还需谨慎为之,恐防惹出祸事。”
他一语定音,直接对李凡一拜:“请圣上定夺。”
李凡万万没想到一日之内竟能定夺两件事,颇为受宠若惊,扬了扬袖子道:“叶相所言有理……”
崔晴华听着着急,想说什么,却对上妹妹的眼神。
崔絮华几不可见地冲她摇了摇头。
崔晴华便把急切咽回了肚子里。
李凡继续道:“一切依叶相所言,今日殿试到此结束。”
原本要在殿试中当场选拔八人留京的章程,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暂且搁置了。
叶疏辰给出的理由非常充分:
“既然有一人怀有不臣之心,其他十七人心思如何也未可知,还需对其余十七人的身份背景严加探查,确定其身份没有问题,再做安排。”
对此,赵雅贤自然乐见其成,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笑意。
李凡无所谓。
叶相虽然唠叨了些,但今日十分恭敬地请他做决断,所以他也愿意给叶相几分薄面。
唯一表情略微阴郁是崔晴华。
好好一场殿试,好不容易能见证妹妹步入仕途,却被一场刺杀搅和了。叶相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显然有后手。
他有没有参与策划这场刺杀不得而知,但这事之后,他还有后手来干预女官之事是肯定的了。
崔晴华很希望长公主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阻止这些各怀心思的小人。
可惜李瑟兮什么都没说。
她接纳了李凡和叶疏辰的决议。
接纳了重新商议官职这件事。
在崔晴华的眼中,李瑟兮并不是这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性格。
她看不懂她心中所想,只能最后无比留恋地目送崔絮华离开勤政殿,心里期望她能万事顺利。
夜半,崔晴华被赵雅贤责罚,在宫中抄经自省。
作为她任性请求李凡允她入勤政殿观摩殿试的代价,她觉得非常轻微。
而林若初则摸着夜色,于暗中连夜入了公主府。
府中李瑟兮正在等她。
林若初一身便装,随婢女步入屋中。
李瑟兮靠在桌边,撑着脸,脸上带着一丝林若初从未见过的疲惫。
待到婢女全都退到屋外,屋里只剩李瑟兮和林若初二人时,李瑟兮才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林若初行礼后入座,桌上热茶立刻清香扑鼻。
她没动茶,而是低声询问:“不知殿下深夜传我入府,是为何事?”
李瑟兮又叹了口气:“是为何事你猜不到?”
林若初道:“是为殿试和那刺客之事?”
李瑟兮撑着脸,听到这句话,美艳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厌倦:
“是也不是。”
她端着茶盏,饮茶像饮酒,啜了小半盏,才放下茶杯,又对林若初道:
“总有意料之外的事,很烦,太烦了,烦不胜烦,无人可说,便寻你来饮盏茶。”
林若初有点意外。
今夜的长公主跟她印象中的有些不同。
似乎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硬。
看起来还有几分长辈的亲切。
女鬼道:【婆媳相见可不亲切嘛,你未来婆婆考察你来了。】
林若初心中轻笑了一声,觉得女鬼在总结方面颇有些天赋,总能另辟蹊径的说出一些好似在意料之外,又有几分道理的话。
只是她觉得今夜长公主传她前来,并不是因为李玄这层关系。
长公主并没有将她当儿媳看待。
长公主是将。
她是她的兵。
也因此,她能读出她心中的疲惫来源于何处。
“公主是为那牢中刺客烦心?”林若初猜测着开口。
李瑟兮看她:“人已经抓了,我为何还要烦心?”
是啊,为何还要烦心呢?
女鬼和杜欣欣已经不解了一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