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牧发疯地找她。
整个将军府也在找她。
藏在李玄府中的“林若初”,于京都城而言,宛若人间蒸发。
这段记忆也是模糊的,胡乱的。
林若初这才意识到,她们进入的是邵牧的意识,这些记忆之所以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它们不是邵牧亲身经历的。
而是他想象的。
或者在事情发生后,以某种方式得知的。
总之,模糊的片段后。
邵牧的记忆再次变得清晰。
永安侯府,看着空荡荡的琳琅阁,他后悔了。
世上唯一一个对他说过,他比大哥强上百倍千倍,满眼只有他的阿若,不见了。
仿佛人间蒸发,哪里都找不到她。
两人再见,已是三年以后。
林昭带林家军大败北境,立下奇功的李玄被封为定北王,随林昭一起班师回朝。
一同回来受封的,还有扮了男装在前线亲取了北境主帅首级的“林若初”。
李玄用累累军功,求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赐他与“林若初”成婚。
反对之人众多,圣上叶相均不喜,可长公主允了,驸马爷也允了。
军功面前,圣旨还是下了。
喜帖送到永安侯府时,邵牧如遭雷劈。
他设想过一万种与阿若再会的情景。
他想他会在某个巷子里找到流落街头的她,或者在某一日于侯府中等回无处可去的她,他会宽容地接纳她的所有任性,将她护在后院里,与她重新开始。
却唯独没想过。
她竟会嫁于他人?
高高在上的小郡爷,怎么肯要她一个做过妾的贱妇?
邵牧不敢相信。
喜帖请的是永安侯、郑氏以及身为世子的邵珩。
他连观礼的资格都没有,却还是在大婚的那一日,随着热闹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寻到了府门前。
然后,他便看到了下了花轿的阿若。
一身华贵的婚服,被众人簇拥,随着漫天飘散的金箔,高不可攀得犹如天上的艳阳。
脑海中那个不顾一切闯入他婚宴的红色身影与此刻重叠。
那时她双眼亮晶晶地冲他喊:
“我不要将军府小姐的身份,也不要你永安侯府的名分,只想跟你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声音划过耳畔的下一刻,阿若便将手递给了等在府门前的李玄,与李玄相伴,一齐跨入了那扇他没资格进入的定北王王府大门。
邵牧只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凝固了。
好像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连眼前的视线都扭曲了。
他疯了一样的冲向定北王府。
却被门口的护院拦住。
但他不管,只冲着那抹即将消失在眼前的红色身影嘶吼:
“阿若!你说与我生生世世不分离,你是骗我的吗?”
这一刻,“林若初”回眸,视线略过团扇,无比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凭你也配?”
凭你也配?
那双曾经满是爱意的眼睛消失了。
邵牧站在原地,胸口仿佛破了个大洞。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消失了。
父亲不曾正眼看过他。
文韬武略,他从来都比不过哥哥。
母亲也不曾正眼看过他。
处事周到,他也比不过哥哥。
就连傅家那个嫡女,就算嫁给他成了他的正妻,也是仗着家世,日日趾高气昂,从不曾看得起他。
只有阿若。
只有阿若。
只有阿若曾剖出一颗真心送到他手上。
可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为什么不珍惜?
为什么伤她至此?
为什么会彻底失去她?
混乱,不甘,迷茫,痛苦,在刹那间一同袭来将他吞没。
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旋转倒置了。
等邵牧回神,他已经站在了书房里,面前是傅语闲留下的“和离书”。
他大闹定北王婚事的事,传到了圣上耳中,圣上和长公主皆降下雷霆之怒,傅语闲毫不犹豫地借着这个机会,与他和离了。
往后便是永安侯和郑氏的怒火。
家法打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狠。
他带着一身的伤伤躺在祠堂中,想到半夜,也没能想明白,他与阿若为何会走到今日。
明明他已经后悔了。
她为什么不肯再给他一个机会。
不是说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好有趣的痴心妄想。】
忽然,混沌之中,划过一个刺耳的冷笑:
【你若献上诚意,我便给你一个生生世世与她痴缠的机会,如何?】
空荡的祠堂中出现这种声音,本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但奇怪的是,他却一点儿都不害怕,还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这声音期望他做的事。
于是那一夜,他借着告罪之名,进入了父亲歇息的卧房,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了他。
永安侯断气的刹那,世界扭曲了。
他进入了一个奇妙的空间。
金色的“痴”字幻化成一个巨大的棋盘,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设定你的第二个轮回吧。】
【来点好戏,可别让我失望。】
第368章 棋子
从记忆中短暂的抽出后,林若初整个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
她必须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思绪,才能不让自己陷入癫狂。
轮回?
轮回!
痴书的能力居然是轮回!
这样的事她竟然经历过不止一次?
而且这一次母亲和二哥居然全都出事了?
江宁心不是想要他们吗?
为什么会放任他们病死?
李玄的父亲为何没有死?
为何邵牧不是侯府独子?
为何邵家还有一个她从不知晓的长子邵珩?
邵牧的正妻不是张静婉,而是傅语闲?
既然傅语闲是傅家长女,为何此前她从不曾听过她的名字?
傅语闲又为何会成为莫向北口中的寻香楼花魁?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炸开。
瞬间接收的信息太多了,林若初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女鬼更是双腿发软坐在了她脚边,口中一直呢喃:
“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你的亲人,我还险些把我们害成了后院的疯妇,我怎么会做这种蠢事?我为什么这么蠢?”
林若初也无法立刻从情绪中抽离。
但女鬼的手,是此刻她能在这个空间中抓住的唯一真实。
所以林若初也紧紧地攥着她。
一人一鬼互相从对方的掌心汲取力量,支撑着她们的精神不被这冲击到癫狂。
随后,林若初便知晓了“邵珩”消失的原因。
她于回忆中,听到了“痴”对棋盘规则的解释。
【欢迎来到《疯批侯爷强取豪夺》的话本世界。】
【你可以使用积分更改过去发生的既定之事,来更新对棋盘的设定。】
【设定完成后,便可以开始新一轮的对垒。】
【只不过执棋之人若要入这棋盘轮回,便要化身为初始节点的棋子,没有记忆,没有能力,以身入局,重启轮回。】
【你做好准备了吗?】
棋盘之下,巨大的“痴”字如同拥有呼吸一般,有节律地闪动着。
它的声音与贪和嗔完全相同。
只是语气中少了贪的戏谑,少了嗔的冷漠,多了几分怠惰,许多意义不明的话,林若初也并不能立刻理解。
她只知道,痴在这一刻,被邵牧开启了。
棋盘的能力便是轮回。
棋盘之上,黑白两侧棋子闪烁,已然到了决胜的最后时刻。
白子以倾覆之势,占据了大半棋盘,便是女鬼这并不懂围棋的,也能看出,黑子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没有任何胜算了。
邵牧便站在黑子的那一侧。
他的眼神时而茫然,时而混沌,林若初和女鬼也随着他的视线去看棋盘上的棋子,在看清它们的“真容”后,两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哪里是棋子。
分明是一个个透明的圆球。
像翡翠珠子。
散发着黑白两色的光晕。
再凑得近些,便能看到,珠子里面人影攒动,彷如将皮影戏塞到了那珠子里,又似有一方小世界,不同的片段反复上演。
白色珠子中,有林若初在漆黑的京都城长街上逃窜奔跑,有她躲避侯府追兵被李玄捡到,有她回将军府一刀杀了江宁心,也有有她随李玄入北境战场寻父兄杀敌……
再到赐婚圣旨下,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她与李玄拜堂,结为夫妻。
她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无数个“林若初”,看到她们挣扎,她们厮杀,她们成为白棋,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在这棋盘上形成倾轧之姿,攻城略地,将一颗颗黑子吞掉,踢下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