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不解前因,拱手催促道:“大人,长公主的事不是证据确凿吗?我等尽快回京,才是上策!
否则龙颜大怒,又有奸人挑唆,大人可就真翻不了身了!”
弦已经拉满,若不放矢,弦就断了!
裴宵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这个节骨眼上再不回击,会被人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裴宵抬了下手,望着漆黑夜幕。
他这半生杀人如麻,还是第一次为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而犹豫……
他这是怎么了?
真蠢!
裴宵眸光沉淀下来,思忖片刻,“你去把孟言卿找来。”
“大人,这个时候找十三王爷做什么……”
“去找!”
裴宵的话不容置喙,独自一人消失在雨幕中。
他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
李贞哄睡孩子,推门出来,对他颔首示意,“裴大人,姜晔呢?岁岁想见他。”
“死了。”裴宵淡淡吐出两个字。
李贞并不惊讶,“为孟芙染卖命死的?”
裴宵收回目光,讶然望向李贞,“你早就知道姜晔和孟芙染的事,才对岁岁如此苛刻?”
“只恨我知道的不够早。”
李贞捻着佛珠,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在身怀有孕的时候,才撞破了姜晔和孟芙染的事的,当时生了场气,腹中孩子就没了。
孟芙染的孩子刚好与我儿差不多月份,所以这对狗男女怕岁岁的身份曝光,干脆把岁岁寄在我名下。
她是长公主,我不敢违背,但也不想给她养孩子。”
裴宵摇了摇头。
不怪李贞如此抗拒岁岁了。
李贞亦叹:“岁岁这孩子打小懂事,让人恨不起来,有时候让人不得不心软。”
裴宵感慨道:“这孩子就是太蠢了。”
“蠢?裴大人觉得她蠢吗?”
李贞从前也觉得岁岁这孩子蠢得要死。
但今日突然发现,她比大人要通透多了。
至少,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喜欢的会说出来,会努力争取。
赤子之心,大抵如此。
不像大人扭扭捏捏,思前想后,反而看不清自己的心。
裴宵无言以对,眺望着漫漫雨幕,“值得吗?”
为了别人,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值得吗?
“世间之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无所谓值不值得,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李贞摇了摇头,转身往岁岁的房间去了。
“大嫂!”裴宵的叫住了李贞。
沉默了良久,微微启唇,“若岁岁真为救你而死,你还会嫌弃她的身世吗?还会厌恶她吗?会……一辈子记得她吗?”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被淅沥沥的雨掩盖住了。
李贞脊背一僵,觉得裴宵另有所指。
她不知道裴宵为何突然问这种话,但岁岁这份情谊我怎敢忘?
岁岁既把我当娘亲,那就就错就错吧,总比让岁岁知道残酷的真相好……
“大人,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李贞对裴宵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大人思量太多,抓得太紧,何不随心而为,一切或许迎刃而解了呢?”
裴宵眸中起了些微波澜,遥望着乌云之后,若隐若现的光华。
雨后初霁,阳光刺破乌云,天地如此开阔。
裴宵敛神,独自先回了姜府小院。
屋子里,姜妤正坐在圆桌前。
桌子上一堆小木头块儿挡住了姜妤失神的面容。
开门声惊得姜妤肩膀微微一颤,“你……怎么了?”
门口的裴宵衣服被淋透了,一夕之间长了很多青胡渣,双眼也有些浮肿。
姜妤很少看到他这般邋遢的样子,有些不习惯。
但更多的是,看到裴宵,就想起了孟芙染的话。
姜家和裴宵,只能活一个……
姜妤有些心虚,避开了裴宵的目光。
裴宵跨进门,本想跟她讲姜国公夫妇找到了。
走到茶几前时,裴宵瞥到了一只茶盏,上面印着浅浅的唇脂印。
姜妤自从怀孕后,就不着妆容了。
这个唇印是谁的,裴宵心知肚明。
甚至,孟芙染来找姜妤做什么,他也能猜出一二。
裴宵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可以妥善解决姜家的事以及姜妤的处境。
他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踱步走到姜妤身边,挂着惯有的笑容,“妤儿在做什么?”
“闲来无事,随便弄点儿小玩意。”姜妤握着小刀,继续雕刻那些木块。
她声音柔和,不带一丝棱角。
裴宵很久没听她这么柔和的口气与他说话了。
心结放开,好像一切都变得温柔了。
裴宵掀起衣摆,坐在姜妤身侧,拾起一块木头,才看清这些都是姜妤刻的模具,各种各样花型用来做年糕的。
裴宵恍然想起,“要冬至了吧。”
“嗯,冬至吃年糕,步步高升。”姜妤顺口应道。
她每年冬至都如此说,一股亲切感钻入裴宵心头。
裴宵孑然一身,从不过节的。
甚至从小就讨厌那些团圆的节日。
直到三年前,他娶了姜妤。
姜妤是个讲究的人,七夕要过、冬至要过、腊八要过……每个节日都有独属的规矩。
若非她,裴宵都不知道一年365天,有364天都得过节。
第147章 这三年,承蒙厚爱
去年严冬,裴宵下朝回府,瞧她在院子里搓着通红的手学做年糕,裴宵觉得毫无必要,还曾劝过她,“府上又不缺吃穿,何必一定要赶在冬至吃呢?
再者吃年糕、吃饺子,让下人做或者出去买都方便,何必如此繁琐。”
穿着狐毛领红披风的姑娘踮起脚尖,搓了搓他的耳垂,“冬至吃饺子,不会冻耳朵;冬至吃年糕,夫君才能步步高升啊!”
裴宵揽住她的腰,俯下身来,好方便她细嫩的手给他搓耳朵。
热热的,软软的。
他朗然一笑:“照妤儿这么说,以后便都不读书办公了,专心在家吃夫人的软饭,岂不是年年高升?”
“夫君!”姜妤俏生生白了他一眼,低声嘟哝道:“书呆子,不懂情趣!”
“你说什么?”
“我说过节可不止是为了吃东西而已。过节是要夫君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然日子太平淡,将来怎么跟儿孙说我们的……”
姜妤咬住红唇。
他们还没圆房,怎么就说起儿孙了。
好丢人啊!
冬日里氤氲雾气,笼罩着她红苹果般剔透的脸,又羞又娇。
裴宵大约再也不会忘记有个节日叫冬至了。
裴宵半辈子没过过的节,这三年都让姜妤给他补回来了。
他应当谢她,让他晦暗的人生中还有一抹亮色的……
裴宵指尖摩挲着模具,良久,启唇问:“妤儿,我们的孩儿叫什么名字好?”
姜妤现在心里很乱,没想过这些,敷衍道:“没那么快,不急。”
裴宵不置可否勾了勾唇,“大名以后你按自己的心意取就行,小名就叫念念吧。”
“念念?有什么寓意吗?”姜妤好奇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么遥远的事。
裴宵摇了摇头,“没什么寓意,好听。”
姜妤没反驳,点了点头。
但从始至终,姜妤没看裴宵的眼睛。
她一直忙着手中模具,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唯独不看他。
裴宵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将模具都收到了自己面前,“这些我去做,妤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姜妤徐徐抬眸,正撞进他深邃的眼里。
裴宵深深看着她,“你……嫁给我可曾真心真意地开心过?”
不等姜妤开口,裴宵又补充道:“哪怕一天、一个月呢?有没有呢?”
和煦的阳光照在裴宵脸上,他的轮廓突然柔和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
他突然的改变,叫姜妤局促不安,“裴宵,我是你的夫人,我……”
“我知道了!”裴宵倾身吻了下她的唇。
其实裴宵后来明白了一件事,只是不愿意承认:她这三年对他好的,是因为她把他夫君,谨遵相夫教子的教条罢了。
那种好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若换做嫁给孟言卿、或是其他人,她也会是个贤良淑德的夫人。
仅此而已。
裴宵深吸了口气,将模具收起来,“休息吧,模具我去弄。”
裴宵起身,关门的动作很小心,大约是怕门带起的凉风吹到了姜妤。
“裴宵!”姜妤起身,默了默,“有的。”
若非前些日子的种种,她想她心里是有裴宵这个人的。
否则,也不至于面临两难抉择,会有所犹豫。
她无法义无反顾抛弃家人,也无法毫不犹豫对他投毒。
姜妤眼眶有些酸,“这三年,承蒙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