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姜府满院子挂的花灯,也正是裴宵从京城乞巧节千里迢迢带来的。
裴宵不置可否,从身后揽住她,大掌穿过她的腰肢将一只锦盒递给了姜妤,“礼物。”
锦盒里放的是一串彩贝手链。
“妤儿说过,乞巧节让为夫送你一条彩贝项链,象征夫妻情深、家庭和美。”
这话是姜妤当时随便说的,他还记着。
姜妤张了张嘴,不知要如何回应他,“裴宵……乞巧节已经过了很久了。”
“那就补回来。”
裴宵说过要同她一起过乞巧节的。
他答应她的事,从不食言。
裴宵俯身,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呼吸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是他永远忘不了的味道。
可惜夜风旖旎,将这样熟悉的香味吹散了。
越来越远,什么抓不住。
如此近的距离,姜妤感受他情绪十分低落,可他藏在夜色里,永远不以真实情绪示人。
姜妤歪着头,唇角贴着他的侧脸,“放心吧,你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七夕可以看花灯的,未来还很长,前方还有很多的漂亮花灯。”
是吗?
裴宵的心口已经隐隐作痛了,轻笑道:“那妤儿以后还会陪我一起看吗?”
“我……”姜妤长睫低垂,隐下眼底的情绪,“兔儿灯会长长久久陪着你的。”
裴宵没听懂她的回答,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脑袋开始混沌不堪,已经没法琢磨姜妤的话了。
“妤、妤儿。”裴宵艰难地扯了扯唇,咽下口中血腥味,“我们回去吧,夜深了,我想睡了。”
摇曳的花灯照在裴宵苍白的脸上,额头上汗珠晶莹闪烁。
药效时间要到了……
“我扶你。”姜妤将裴宵的手搭在肩上,一步步往回走。
两人越走,步伐越重。
裴宵高大的身体踉跄,姜妤几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越来越寒凉。
“裴宵,你没事吧?”姜妤的声音颤抖。
“没事,我就是有点儿怕黑。”
裴宵呼吸渐渐乱了节拍,自嘲地笑了笑,“妤儿是不是在想暗地里的蛆虫,怎么会怕黑?很可笑对不对?”
暗地里的蛆虫何尝不向往光明?
只是这些蛆虫见到阳光的时候,就是被人无情碾压死的时候。
蛆虫就该待在阴暗里,妄图抓住一束光,注定不得好死。
“不是!我没有这样想!怕黑是人之常情啊!”姜妤摇了摇头,艰难地扯唇,“我小时候也怕黑,我给你讲故事吧,听故事就不怕了。”
姜妤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其实黑夜不是只有蚊虫苍蝇,还有一种虫子,大家都很喜欢的。”
“萤火虫。”裴宵轻易猜中了姜妤的心思。
姜妤点了点头,“是啊,它便生在黑夜里,它也像其他虫子一样,向往追逐月光,殊不知它自己身上也有光,只是它不曾察觉而已。”
“可是它长在牛粪里,这是永远都脱不开的肮脏不堪的身份……”裴宵断断续续道。
姜妤皱了皱眉,“裴宵,你能不能不要老提牛粪?”
裴宵靠在姜妤肩头,从未有过的乖巧。
“好,我不说了,我听妤儿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已经没办法跟她对话了,甚至没办法在聆听她说话了。
月光下,姜妤拖着他一步步前行。
天地很静,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了。
“萤火虫的光虽弱,但小时候陪着我入睡的是满院子的萤火虫,不是远在天边的月;听我许愿的也是萤火虫,不是高高在上的星;
裴宵,人皆独一无二,萤火虫不比天上月夜空星差,它就是它自己的光啊!”
风中,渐渐只剩姜妤断断续续的声音……
后面的话,裴宵大约没听到。
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两人走进院子,裴宵才找回薄弱的意识,颤抖的指尖指向书房,“妤儿,送我到那儿就好了。”
“我扶你上床休息……”
“不了……我有要事。”裴宵孱弱地一字字挤出牙缝,然后把门关上了。
姜妤被挡在门外,焦急地敲了敲门,门内无人响应。
姜妤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贴着门缝轻声唤他:“裴宵,那就好好休息吧!一觉醒来就没事了,你相信我,醒来天就会亮……”
姜妤靠着门,仰望星空。
夜幕中暗流涌动,但终归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墙之隔,裴宵靠在门口深吸了口气,眼中才恢复了些许光彩。
可他胸口很闷,呼吸不畅、心跳加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踉踉跄跄走到了金盆前,讷讷望着水面里自己的模样。
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鬓边青筋毕露,面色乌压压的。
很明显中毒的症状。
这一次,他还是赌输了吗?
第151章 还是来晚了
裴宵对着自己的影子勾了勾唇,一滴血落入盆中,慢慢晕开。
他的模样在水中像恶鬼一般狰狞。
但奇怪的是,除了心中抽痛,他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一丝别的痛楚。
这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吗?
裴宵撩起水,清洗了脸上的血迹,然后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木然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等待死亡。
最后一次了,还是给她留点好印象吧。
脏兮兮的,一会儿她收尸都不好收……
裴宵徐徐闭上了眼。
晨光微熹。
姜妤还是没能等到里面的人回应。
姜妤推门而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透幽暗的房间。
裴宵一袭白衣,平静地坐在圈椅上。
那缕光刚好照在他脸上,平静而纯粹,不染一丝尘埃,不带一丝戾气。
姜妤突然想起最初见到他时的模样。
干净、高洁,如佛子一般高不可攀。
“裴宵?”姜妤轻唤出声。
他的名字在房间里久久回荡,却没有回应。
姜妤上前,轻抚他的脸颊,透骨的寒凉之感让姜妤指间一颤。
裴宵的脑袋随即歪了过来。
姜妤赶紧用手掌托住,裴宵整个重心都落在了姜妤身上。
“裴宵,我扶你去休息,别怕别怕……”姜妤哑然出声。
这话也不知是对裴宵说,还是对自己说。
姜妤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凉,指尖颤栗不已。
她抱着他的脑袋,伫立在原地很久,心情才平静下来。
她将他拖上榻,帮他洗好脸,束好发髻,让他的模样更得体些。
到了午间,姜妤踏出房门,对外道:“好了,我已经给裴宵服了毒,请长公主即刻还我爹娘,给我他们解药!”
屋子外,数道黑影消失在半空中。
姜府里,不仅有孟芙染的眼线,还有各路裴宵政敌的眼线……
所有人都在盯着裴宵的一举一动,自然姜妤下毒杀了裴宵的事也很快在南齐传得沸沸扬扬。
裴宵一出事,他手下的人大乱。
孟芙染自然想趁势重新占据了主动权,外面陷入水深火热的厮杀。
小院里却异常平静。
姜妤照旧每日为裴宵清洗束发,给他点他喜欢的熏香,把乞巧节没绣完的并蒂莲腰带也绣好了。
没了那些眼线盯着,时光变得清浅漫长。
姜妤坐在裴宵榻前,把今冬的棉靴、春日的薄衫都给他提前缝制好了。
他喜欢穿她缝的衣服,以后都用得上。
姜妤不问外界,只每天陪着裴宵,静静等着孟芙染出现。
这日,她收拾床榻的时候,裴宵枕头下意外掉出一摞书信。
“放妻书”三个字刺痛了姜妤的眼睛。
上面的字迹分明刚写不久,是裴宵的亲笔,还盖了他的印鉴。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他将他的所有家产全部留给姜妤。
其下,是厚厚一叠地契。
姜妤的手仿佛被灼了一下,纸张纷纷扬扬落在她脚边。
她蹲在榻前,不可思议地望着榻上的人。
裴宵竟早有准备?
姜妤想起那夜他同她一起过冬至时,他的表情、他的言语无一不反常。
他早就知道姜妤那日要对他动手吗?
他这么睚眦必报的人,为什么明明知道姜妤要对他下毒他,他还不动声色把有问题的鸡汤,全部喝完了?
“裴宵,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他知道她要害他,他还要对她好?
为什么……
姜妤脑袋有些混乱。
忽而,门外传来一股胭脂香。
霸道强势的玫瑰香味。
孟芙染傲然走进了房间,“姜姑娘做事可比你那哥哥干脆得,也狠心得多,裴宵真吃了毒药?”
姜妤铺开裙摆,把裴宵的信件压在了裙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