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耍我?”
他快被憋死了,她还觉得好玩?
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裴宵跨步走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姜妤的视线。
姜妤后退,却堪堪又靠在了桐树上,一个激灵。
裴宵蹲下来,抚了抚姜妤的小腹:“念念,你看你娘亲是这个多无情无义的女人,你以后可要帮爹爹啊?”
他好生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南风过境,别说念念,就是姜妤听了都脸烫。
姜妤心里不禁检讨起刚刚是不是太过了,这样让他憋着有点可怜哦!
可裴宵紧接着又道:“念念乖,你爹娘很久没在一起了,今晚你爹进来借宿一个时辰,可以的吧?”
什……什么借宿?
姜妤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哪有跟孩子讲这些的?”
裴宵贴着她的小腹听了听,一本正经道:“念念说了,她很想和爹爹见一面。”
“已经三个月了,我小心一点儿,只一点点就是了。”裴宵至下而上仰望着她。
姜妤五雷轰顶,“你编的理由能再离谱一点儿吗?”
虽说大夫跟她说过她的胎很稳了,但这也太、太……
姜妤紧抓着树干,懊恼地拧着眉。
忽而,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气氛被打断,两人立刻往桐树后藏了藏。
半山腰,一队侍卫正悄悄往山上走。
火把连成一条线,一直延绵到山下,看样子人不少,但他们很低调,声音极轻。
“羽林卫!”裴宵微眯双目。
羽林卫是皇上的亲兵,这些人武功极高,尤其轻功至上,所以走路没什么动静。
但北营在此,皇上又调这么多羽林卫做什么?
正想着,皇上身边的周公公迎了上来,“裴大人,皇上宣您觐见。”
“现在?”
“裴大人请!”周公公甩开佛尘,比了个请的手势。
裴宵握了握姜妤的手,“你先回去,外面风大。”
“我采点儿野菊花就走。”姜妤点了点头。
裴宵遭遇此番大难,该好好沐浴去去晦气才好。
姜妤来半山腰也是为了采摘些草药,给他泡泡药浴。
往常裴宵每次出远门回来,姜妤也会如此。
所以,裴宵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将她拉到身边,压低声音:“记得换个大浴桶,今晚一起洗。”
“裴宵,别胡说!”
姜妤看了眼不远处候着的周公公。
裴宵才不在意,在她耳边继续揶揄道:“夫人喜欢的那件事,为夫今晚亲自做给你看,你可得好好盯着,不准闭眼啊。”
裴宵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与周公公离开了。
“我喜欢什么事?”姜妤回想了下刚刚他们的对话,蓦地红了脸,狠狠跺脚,“不要脸!”
*
裴宵已经跟着周公公走远了。
两人回到寺庙,裴宵一眼就看到了西偏殿里灯火通明,摆了宴席。
九郡王等人都在佛堂里吃饭饮酒,不见一丝危机感。
他们身后,一尊三米高的金身佛像,冷眼睥睨着脚下众生。
喜庆的气氛中透着一丝诡异。
裴宵脚步微顿,越发觉得不对劲。
周公公挡在了裴宵眼前,“大人,皇上的意思是法不责众,饶了他们这一次。”
这可是反叛谋逆的大罪!
一个想要长生不老、永远掌握权利的皇帝,真的会心慈手软吗?
裴宵可不那么认为。
周公公见他迟迟不动,又拱手道:“忘了恭喜大人,裴大人此次平叛有功,皇上着意封夫人一品诰命呢!裴大人夫妇年少有为,这可是我们南齐青年才俊里,头一份儿的荣耀啊!”
裴宵扯了扯唇,心头阴云更重。
皇上这赏赐来得太突然。
何况皇上为什么不是赏他,而是赏他的夫人?
第166章 忍心让妻儿受苦吗?
此事处处透露着蹊跷。
但圣命不可违,裴宵只能先面见皇上。
到了禅房中,年迈的明德帝在用膳。
他已年近七十,因为长期服用丹药,身体瘦得皮包骨,但周身威严逼人,不可进犯。
“裴爱卿来了?来,陪朕用膳。”
明德帝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位置,其上已经添置了裴宵的碗筷。
裴宵惶恐不已,拱手道:“微臣不敢。”
“你我君臣一心,还需要如此客气吗?”明德帝并未抬头,夹了一筷子醉虾。
尚在弹跳的虾,被纳入他满是皱纹的口中。
他慢慢咀嚼着,鲜活的虾渐渐没了生息。
明德帝脾气很怪,口味也很怪,喜欢吃活的。
但裴宵又不得不承认,明德帝对他是有提拔之恩的。
这三年来,明德帝对他十分信任,处处仰仗。
这让裴宵的官路平顺了很多。
有时候,裴宵都想不通明德帝为何对他如此青眼相加。
这让裴宵既心存感激,也一直防备。
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好。
高处不胜寒。
裴宵深知这个道理,所以这些年虽暗中揽权,但皇上面前一直做小伏低。
若非此次风波波及姜家,裴宵绝对不会冒然出头去管皇家争权夺位的破事。
争来争去都是孟家的天下,裴宵只想冷眼做他的权臣就好。
明德帝见他迟迟不动,亲自舀了一勺粥,“来喝点红豆粥吧。”
裴宵惶恐不已,才躬身接过了碗,目光落在碗中尚未煮开花的红豆上。
见明德帝持勺准备饮用,裴宵忙拦了一把,“皇上且慢,粥有问题……”
裴宵用勺子搅动了一番,“这是相思豆!”
此物和红豆外观相似,但却有毒,能致死。
御膳房和青云寺不可能这般不谨慎。
裴宵防备抬眸,明德帝脸上不见慌张之色,反而不紧不慢舀着暗红色的汤汁,“豆子真假难辨,你夫人有孕在身,可不要吃错了啊。”
相思豆其名相思,实则要人命。
裴宵后背一僵,感觉明德帝话中有话,周旋道:“臣会步步谨慎,照顾好夫人的。”
明德帝却摇了摇头,饶有兴味望着裴宵,“豆子真假难辨,人也一样,你夫人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女子,说不定就被蒙蔽了双眼呢?”
老皇帝这话,分明是察觉了裴宵的身份有异。
京都虽然流言四起,但裴宵笃定没有任何证据落在明德帝手上。
也许明德帝只是试探。
这个时候,裴宵不能自乱阵脚,淡然扯了扯唇:“皇上慧眼识珠,怎么会有错呢?”
他目光坚毅,不惧跟明德帝对视。
裴宵刚得了反叛之功,皇帝就算对他有所怀疑,也不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对他动手!
明德帝看不出他面上任何慌乱,才放下了红豆汤,“朕这些年就识了一颗明珠,便是裴爱卿了。裴爱卿才智无双,从来不让朕忧心,此次想必也能将反叛之事处理的完美无瑕吧?”
明德帝招人取来圣旨,当着裴宵的面写下了封姜妤为一品诰命的圣旨,“有的这封旨意,你夫人和孩儿以后锦衣玉食,富贵无双,再无后顾之忧了。”
封妻荫子,满门荣耀,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裴宵听到了“无后顾之忧”五个字……
裴宵好像明白这三年明德帝何以对他委以重任了,他余光扫过上座的明德帝,“敢问皇上,打算如何处理西偏殿里的谋逆之人?”
“裴爱卿觉得呢?”明德帝布满皱纹的手抖了抖,赤色墨迹划过圣旨上姜妤的名字,像一把染了血的刀横在姜妤脖颈上。
裴宵懂了,沉声道:“大王爷、长公主、九郡王……一干涉事人等通通得以死谢罪!”
明德帝可是想要永生的皇帝,他只想皇权握于自己手中。
所有有想当储君的人,他都认为是意图诅咒他早死。
这些人心怀叵测,一个都不想留!
皇位永远只是他的!
可这些争夺皇位的人都是他的子孙,他若全部杀干净了,难免被世人诟病,他需要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所以,明德帝才培养了裴宵这把刀,只等反叛之人露出原形后,便祭出这把刀,一击必杀。
若放在从前裴宵或许还会反抗,但现在他身后有妻有子,有了软肋。
正是明德帝出刀的最好时机。
他将圣旨递给了裴宵,“裴爱卿除反贼有功,朕不会忘了你的功绩,去吧!”
摆在裴宵面前的有两条路。
要么,被揭穿假身份,落得身败名裂,妻儿沦为罪奴流寇。
要么,诛杀叛贼有功,妻儿一生荣耀,尽享富贵。
然则,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等明德帝的眼中钉都消失后,裴宵这把刀再无用武之地了。
明德帝连自己的骨肉都下得了手,怎容得裴宵继续大权在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