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宵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诛灭反叛的路上，落得一世英名。
用自己的血肉，为妻儿铺一条路。
他到底是……逃不过这一劫。
裴宵接过旨意，对明德帝行了个礼，“容臣先回去准备一番，夫人在家等我吃饭。”
他们约好今晚一起用膳沐浴的。
她好不容易答应他的，他不想食言。
可明德帝眼中并无一丝波澜，抬了下手，“周公公送送裴大人吧！你夫人那里，朕已经赐了御膳，功臣之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明德帝重视名声，不会对功臣家人动手的。
裴宵大可放心。
可明德帝也是个谨慎之人，他要裴宵现在就行动，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只是想最后见见夫人，却也不行。
也许裴宵还有第三条路——揭竿而起。
可从此，妤儿和念念就要跟他一起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不管将来成与不成，他们都会被万人唾弃，名不正言不顺。
裴宵自己就是在见不得光的环境中长大的，他忍心让妻儿受一样的苦吗？
裴宵躬身退下，踱步往西偏殿去了。
第167章 我看着你
大殿是个两层阁楼，裴宵心不在焉走在回廊里，脚步像灌了铅一般。
“夫君！”
忽而，楼下小院里传来清脆的女声。
姜妤站在木槿树下，冲他笑眯眯地招手。
风一起，一袭鹅黄色衣袂飘飘，四周落英缤纷，好像仙子一般。
她果然还是适合明艳地活着，像那种钻地洞、躲追兵的日子不适合她。
她本是天上月，何必拉她入深渊？
裴宵突然就下定了决心。
他趴在栏杆上也冲她招手，朗然一笑，“你做什么呢？”
他被这世道压得喘不过气，但只要一见到姜妤，疲倦之色一扫而空。
白衣飘飘，凭栏而立，如高高在上的神佛。
姜妤顶着红扑扑的脸仰望，指了指花篮里的花瓣，又指了指裴宵身上。
裴宵才发现自己肩头落了一片枯叶。
姜妤大概是让他赶紧办完公事，回去沐浴。
裴宵摩挲着树叶，长睫低垂，掩下心中情绪。
“快回去吧，天凉了。”
他低磁的声音徐徐落下。
姜妤乖巧地点了点头，“皇上赏了御膳！我还特意要了一道你喜欢吃的松子鱼哦！早点回来，不然饭菜冷了。”
裴宵张了张嘴，眼眶有些酸，“别等我了，你先吃。”
姜妤知道他公务繁忙，有些失望地鼓着双颊。
裴宵忍俊不禁，“好啦，一会儿我给你挑鱼刺。”
松子鱼不仅他喜欢吃，姜妤也喜欢。
但是她懒懒的，裴宵料定她是想等他帮忙挑鱼刺呢。
姜妤窘迫地吐了吐舌头，“那你早点回来嘛！”
“你先回，我看着你。”裴宵温柔地哄着，碎落满眼星辰。
姜妤不好再耽搁他的时间，挥了挥手，离开了。
裴宵目送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摇曳的宫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华。
幸而，走到尽头，他还可以目送她走向有光的地方。
直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裴宵转而往光线昏暗的西偏殿去。
终究，他和她不是一路人。
一人逐光而去，一人注定身赴黑暗。
走到西偏殿拐角处，裴宵脚步微顿。
他从来不怕死的，可怎么突然就不想赴死了呢？
他这么个无亲无故的人，竟然也会留恋这人间烟火了吗。
裴宵立在门口沉吟良久，问周公公：“可以给我一盘松子鱼吗？”
“这……”
“不会耽搁太久。”裴宵朝周公公拱了拱手。
周公公已经很久没见不可一世的裴大人这般向谁弯腰了。
周公公最终点了点头，命人送了一盘松子鱼来。
裴宵站在房檐下，默不作声挑着鱼刺。
这样的他，轮廓青涩柔和了很多。
周公公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大人放心，皇上对大人终有君臣情意，裴夫人以后会过得顺心如意的。
“我知道。”裴宵点了点头，手中的筷子一顿，“周公公，我想知道皇上到底看出我什么破绽了？”
裴宵对裴家嫡子了解甚深，从他决定取代裴家嫡子那一刻，他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裴宵自问没有什么地方露出马脚。
可皇上定然三年前就察觉了他身份的蹊跷，才会选他来当这把刀，方便拿捏。
三年前，皇上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周公公偷看了眼裴宵。
他的确伪装得很完美，从容貌到生活习性，可是……
“真正的裴家嫡子是个浪荡子，他的目光不会只停留在一个女人身上。”
“这样啊。”裴宵认命地点了点头，“好吧。”
他输得心服口服。
“多谢公公。”裴宵将挑好鱼刺的松子鱼递给了周公公，“麻烦公公趁热给我夫人送去，免得她饿肚子。”
他管得了这一顿，那下一顿呢？
周公公暗自摇头，比了个请的手势，“前面路黑，杂家送大人一程。”
两人已经到了西偏殿。
裴宵接过护卫手中的刀。
银光闪现，迷了裴宵的眼。
他最后对着周公公微微颔首，“一会儿西偏殿的事，劳烦公公慢点儿跟我夫人说，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周公公躬身，“裴大人放心。”
裴宵没有再回应，孤身步入大殿，反锁住了殿门……
周公公被隔在门外，心里不是滋味，叹了口气，去给姜妤送鱼了。
姜妤正在禅房外的水井处洗花瓣，见着周公公，挥了挥手，“公公，我给你带了姑苏的大闸蟹，一会儿给你送来。”
周公公也是姑苏人，和姜妤是老相识了。
周公公欲言又止，有些话他却不能多说。
他将松子鱼递给了姜妤，“夫人，裴大人让杂家把鱼送来，让夫人好生吃饭，别等他。”
姜妤看了眼那鱼，刺都挑干净了，一看就是裴宵的杰作。
姜妤掩唇轻笑，“这傻子！松子鱼是留给他的呀。”
姜妤担心他身体不好，又吃了假死药，今日特意问过慧觉大师该怎么补。
慧觉说让他多吃鱼虾补充营养，姜妤才大着胆子找御厨要了道松子鱼还有鲜虾等等。
姜妤把鱼放回了禅房里，“我等夫君回来再吃，周公公，我夫君应该快回来了吧？”
“嗯……”周公公眸光晃了晃，话锋一转，“裴夫人怀了孕不宜接触冷水，怎么蹲井边啊？”
“我把花瓣洗干净，一会儿夫君沐浴要用，去去晦气。”姜妤仰头看周公公，笑意澄澈。
少年夫妻这般心意相通，让周公公有些恍惚，恍然间就想起三年前。
那一年冬，少年对宫中的一切尚且生疏，每次上朝都拉着自家小媳妇儿。
他家小媳妇儿就在金銮殿外的木槿花树下等着，每次都会给周公公带姑苏的小点心。
周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给他送礼的人不少，可他还未曾收过这般特别的礼物。
姜妤也并无所求，每次都问他，“公公，我家夫君在朝堂上紧张吗？”
“公公，我家夫君有没有受皇上斥责啊？”
“公公，我家夫君有没有被同僚欺负？”
……
她不厌其烦，每天都问这三个问题。
周公公一边在树下吃着点心，一边点点头，“都好，你夫君一切都好。”
小姑娘会傲然挑起下巴，满眼崇拜道：“我就知道！我家夫君以后必成大器！”
周公公便附和道：“是是是！皇上很喜欢你夫君呢。”
“我也喜欢。”小姑娘红着脸，吐了吐舌头。
可周公公又想起，尚且青涩的少年常在朝堂上被训斥，常被同僚排挤，甚至也会被人故意找茬羞辱。
那时，少年总把他拉到暗处，窘迫道：“周公公别把朝堂上的事跟我夫人说，她要问，你就说我一切都好就行了！”
“我夫人话很多，免得她回府又叽叽喳喳追问个不停。”少年明明满口厌弃，可周公公怎么听出了几分乐在其中？
周公公在深宫一辈子，很久没见过这般有意思的小夫妻了。
少年夫妻的情谊，总是让人羡艳。
可从那个时候起，周公公就已经知道少年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少年夫妻终会走到阴阳两隔……
第168章 愿她往后的路，再无风霜
“周公公？”姜妤的手在周公公眼前晃了晃，“周公公你怎么哭了？”
“不是，寒风迷眼了！”周公公回过神来，抹了把眼角，“夫人身怀有孕，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妤捧着刚洗干净的花瓣，点点头，“我还要回去煮花瓣，不陪公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