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向通透的慧觉大师,却只站着不动,故作不懂。
裴宵当然知道老和尚就是等他开口,然后借机再嘲讽他一番,裴宵偏也不说。
姜妤被夹在中间也不知道他俩打什么哑谜。
但姜妤也有自己的计划,没空猜,默默倒吸了口凉气。
裴宵瞧她面色如纸,疼得嘴唇都在抖,终没拗过去,指了指榻边的板凳,“烦请大师看看我家夫人的脚腕如何了?”
“所谓关心则乱,裴施主稍安勿躁。”慧觉大师终于见缝插针说出了想说的话。
裴宵无语凝噎。
慧觉大师满意地坐下,扫了一眼姜妤的伤,笑意顷刻敛去。
按他的预计,药膏日日涂抹,早该好了,可姜妤这脚怎么伤成这样?
慧觉收了玩笑的心思,肃然道:“夫人的脚……若不好生保养,恐怕会瘸的。”
“要不现在备马车回京?”裴宵拧起眉头。
话音刚落,屋外倏忽一声惊雷。
这个时候下山太危险了。
何况能治此伤的人只有慧觉,他们下山又能怎样?
“你先去打盆水清理伤口。”慧觉交代道。
裴宵没想到这么严重,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等到裴宵走远,慧觉才又郑重其事问姜妤,“夫人,你老实告诉我,你脚上的伤怎么来的?”
姜妤抱着膝盖的手兀自扣紧。
这伤当然是姜妤自己做的,她有她的目的。
慧觉和裴宵打得火热,她哪能和盘托出?
“就是在半山腰摔的!”姜妤笃定道。
慧觉满含深意看了眼她的脚伤,没再多问,“这伤口太严重,可如今寺里缺了一味树色灵芝,不好配药膏啊。”
“我没关系的!”姜妤默默把脚缩进了裙摆里,暗自瞟了眼窗外,“劳烦大师不要在夫君面前说我的伤有多严重,夫君日理万机,我不想因为这点儿事让他烦忧。”
慧觉倒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挺坚韧的。
这般事事为裴宵考量,也难怪裴宵这块冰心性不稳了。
“没有药,今晚可能会很难熬,还可能高热。”
慧觉背对着窗户,看不到越走越近的高大身影。
而姜妤却尽收眼底,摇头道:“我忍得了!大师就跟夫君说有药可用,免得他担心。”
“姑娘可真是……”慧觉抬眼,眼中浮现一抹赞赏之色,“姑娘心性纯良,历经千帆,将来必有善果。”
姜妤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抬眸与他对视,“还望大师渡我。”
她像信徒仰望神佛,渴望救赎。
慧觉心中生出一丝怜悯,沉吟半晌,开口道:“渡人方能渡己。”
姜妤不懂慧觉让她渡什么人。
还未来得及多问,裴宵已经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将水盆横在姜妤和慧觉之间。
他高大的身躯也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我给夫人清洗伤口吧,劳烦大师给夫人配药。”裴宵比了个请的手势,赶客意味明显。
慧觉也不好再说什么,颔首离开了。
姜妤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她像被裴宵装进了瓶子里,与世隔绝,听不到也看不到外界的一切。
她挫败地垂下眼睫,裴宵则蹲在她身边帮她洗脚、清理伤口。
如玉般的手轻而细致,生怕把她弄疼了。
可就是这样一双温柔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姜妤有些窒息,缩了缩脚,“夫君,我已经好了,你别担心,早些歇息吧。”
这腿肿得跟水萝卜似的,她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好了?
裴宵至下而上望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勾手抹去了她鼻头渗出的汗,“夫人先休息,我去找药。”
“夫君!”姜妤眼见他要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轻蹙娥眉,“外面雨大,你别乱跑了啊。”
她眼中的担忧一览无余。
这三年,每每裴宵要出远门办公务,她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絮絮叨叨衣食住行都要交代个遍。
起初,裴宵觉得多余、繁琐。
许是时间久了,习惯了。
现在再出远门,不听她啰嗦两句,还不适应了。
裴宵揉了揉她的头发,“夫人安心,我去去就来。”
裴宵走的时候,随手拿了斗笠。
姜妤松了口气,事情应该成了!
她脚腕上的伤是她自己故意摔的。
这几日哄着裴宵,也是想让裴宵愧疚,怂恿他去半山腰。
暗地里,姜妤已经提前摸索好了路线,只等裴宵一离开,她从后门趁着夜色,去见孟清瑶……
已至戊时,屋外雨势渐歇,雾色氤氲,连灯笼也只能照出脚下一方天地。
裴宵披了斗笠,正要往半山腰去,让人生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裴施主可真是位好夫君,既如此珍爱自家夫人,何不敞开心扉?”
第19章 她骗他?
裴宵不肖回头,也知道是那阴魂不散的慧觉。
他漫不经心擦着镰刀上的泥土,温声道:“大师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叫我就算演夫君,也要演得像些,别露了破绽?”
“我可没教过你冒雨给夫人采药,没教过你冒险给夫人吸蛇毒,我一个出家人更不会教你说情话、撩拨姑娘……”
裴宵手中镰刀一转,抵在了他脖颈上,“一个女人而已。”
刀尖深入几分,割破了慧觉的皮肉,“管好你的嘴,若再让我发现你在姜妤面前胡说八道,青云寺立刻就会成为乱葬岗。”
话音刚落,山涧中传来一声狼嚎。
暗夜里,裴宵的眼像独傲于林的苍狼,杀意森森望向青云寺后方的破败院落,“我说的坟场包括你守着的那座冷宫。”
裴宵说的,就是后山供罪妃们思过的地方。
他疯起来,什么都敢付之一炬。
慧觉太了解他了。
他一瞬不瞬盯着后院,不敢再言语。
而裴宵已经疾步闯入了夜色中,去往半山腰寻树色灵芝了。
他刚出了青云寺的大门,脚下一滑,白衣上满是泥泞。
青云寺所在的山体陡峭,半山腰尤为湿滑。
姜妤脚上本就有伤,也这么摔一跤,想也知道多疼。
裴宵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她抱着膝盖,瑟缩如猫儿的画面,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也没心思清理泥秽了,穿着湿漉漉的衣衫,往半山腰赶。
可刚走了两步,忽而脚步一顿,悠悠望向右手边的密林。
几棵松树被暴雨压弯了腰,风雨飘摇中格外显眼。
明明离寺庙五十步之遥就能采到松枝,为什么姜妤会舍近求远,去半山腰?
这不合常理。
难道……她在说谎?
她骗他?
她竟敢骗他?
裴宵双目一眯,寒气四溢,转身回了禅房……
彼时,姜妤用布条缠紧了伤口,悄悄往后山去了。
孟清瑶休养的院落名唤“锦绣园”。
姜妤还以为给公主住的是独栋禅院。
走近些,却依稀听到很多女子的声音,疯疯癫癫的。
姜妤摸索到了一扇半掩的门。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笼,残破又昏暗。
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对着灯笼跪拜,高呼皇上万岁,画面很诡异。
倏忽,一只手捂住了姜妤的嘴巴,往僻静处拖。
两人到了后院一座小佛堂里。
透过昏黄的光,姜妤才看清身后的人,“姨母?”
“妤儿,妤儿你终于来了,姨母等你好久了。”孟清瑶握住她的手,急切道。
她虽然发髻凌乱,但应还有意识,不然也不会在门口等姜妤了。
姜妤手抵着唇,示意孟清瑶先禁声,而后把小佛堂的门窗都关上了。
“姨母癔症好些了?”
“妤儿!”孟清瑶抹了把泪,“我哪是什么癔症啊?是裴宵指使太医给我灌药,我才神志不清的!”
这话证实了姜妤的猜想,可她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裴宵能指使太医,还能封住公主的嘴巴,好大的本事!
孟清瑶只当姜妤还不信,举手起誓,“是真的!幸亏我身边还有个忠心的丫头,给药的剂量轻了些,姨母才撑到现在啊!”
孟清瑶说话有条理,姜妤当然是信的。
她帮孟清瑶顺了顺气,问道:“姨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你能来找我,还算你不糊涂!”孟清瑶叹了口气,“妤儿,裴宵那是个偷龙转凤的假货!你被他骗了三年!”
虽然姜妤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后背冒冷汗。
裴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她这枕边人是怎么瞒过裴家上下和京城诸多眼睛的?
姜妤紧抓着孟清瑶的手,“姨母从前是见过裴宵的,可能看出他现在的样貌秉性和以前是否不同?”
这话把孟清瑶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