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有一个小院落,炊烟袅袅。
“你放心,此地荒郊野岭,官兵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你可以在这儿安心休养几日。”刀疤张脱了自己的衣服,递给湿漉漉的姜妤。
“多谢!”
现在总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两人推门而入,院子里有个粉裙女子正在端菜。
“张大哥回来了?”
女子从炊烟袅袅中,兴冲冲走过来,一眼看到了姜妤身上的粗布麻衣,笑意凝固了。
姜妤也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
刀疤张忙关上门,对着粉裙姑娘道:“云嫣,这就是我跟你讲的救命恩人,咱们得好好招待。”
“江姑娘你也放心,云嫣也是我救回来的。”刀疤张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三个人各怀心思,静默对望了片刻。
云嫣先反应过来,扶住了姜妤,“江姑娘别怕,张大哥是顶好的人,不会欺负我们妇人的。”
姜妤看得出刀疤张是个实诚讲义气的人。
他要真有心害姜妤,刚刚就不必救她了。
只是这个云嫣……
姜妤不了解,心里打鼓。
刀疤张瞧姜妤踟蹰不定,解释道:“前些日子,云嫣在青云寺附近差点被裴宵那狗贼给欺负了,是我路过救了她,咱们都是恨裴宵的人,理应守望相助。”
“是!张大哥说得对。”云嫣眸光晃了晃,目光仍落在姜妤的衣服上,“张大哥,你怎么能让姑娘穿你的衣服呢?这要传出去,姑娘可怎么做人呐?”
“那我也不能让她浑身湿透透,容易生病的。”
“张大哥是不知道女子名节有多重要,生病又有什么要紧的,毁了名节可就嫁不出去了……”云嫣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姑娘,我不是说你。”
姜妤不想再生是非,与云嫣寒暄几句,拉着给了刀疤张单独到旁边,给了他三个金片,“不知张大哥方不方便帮我去村妇那买身粗布麻衣,若是能雇马车就更好了。”
姜妤想早些离开京城附近,但刀疤张看了眼天色,“衣服好说,但今天太晚了,马车是没办法雇了,我明日定帮你办妥!”
刀疤张把两个金片返还给了姜妤,“一个顶够了!还能找些碎银子,姑娘要是需要,我再给你买些干粮?”
姜妤感激不尽,没收回金片,“算是佣金,张大哥不收我可不好意思求你,再有张大哥别把我的行踪跟别人说。”
“放心!放心!”刀疤张也是个性情中人,没再多推诿,收下了金片。
晚些时候,姜妤同刀疤张和云嫣用了点晚膳,便匆匆回了他们给她空出来的小柴房。
尚未回到姑苏,姜妤多露面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
所以姜妤也没跟两人多交谈,回屋换了衣服,将原本的衣物撕烂丢进了臭水沟。
到了夜晚,刀疤张打着哈欠从院子经过时,见云嫣坐在院子里缝补。
“云嫣姑娘,这么晚了当心伤了眼睛。”刀疤张憨笑着坐到了云嫣身边,一眼便看清了云嫣手中鹅黄色的襦裙。
“这是不江姑娘的……”
“这么好衣服,丢了可惜!”
云嫣忙把姜妤撕烂的衣服藏到了身后,余光瞥了眼姜妤的住处,压低声音道:“张大哥,你知道她是谁吗?你这样擅自救陌生人回来,会不会不太好?”
第105章 木槿香?
刀疤张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这姑娘被裴宵那狗杂种关在后院,好不容易逃出来,也是个可怜人,咱们能帮一把是帮一把嘛。”
刀疤张当初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才不得已做了山匪,到底还存着恻隐之心。
云嫣却是个细心的人,将衣服递给刀疤张,“张大哥你看看这布料,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的?”刀疤张挠了挠脑袋,“衣服不都是用来保暖的,我可不及你们识字读书的人,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云嫣挤了挤眉心,“张大哥这可是月光锦啊!只有达官贵妇才穿得起的,她既与裴大人有仇,裴大人何以给她穿这么好的料子。
再者,我观察过那姑娘细皮嫩肉的,出手就是金片,真的是囚犯吗?”
云嫣冷哼了一声,若有这般舒适的囚犯,她倒也愿意当上一当。
“可能裴宵就是觊觎姑娘美貌,想占有姑娘,人家不同意呢?裴宵那人好色,你不是也差点……”
刀疤张话到一半,红了脸。
那晚,云嫣被天风寨的贼匪拖上山后,裴宵救了她。
她本想跟着裴宵走,报答他救命之恩的。
可裴宵并未搭理她,匆匆而去了。
她一个人赤身裸体,不敢乱跑,蹲在树下。
后来被刀疤张找到了。
云嫣知道天风寨和裴宵水火不容,自然不敢告诉刀疤张她是被裴宵救的。
索性哄骗刀疤张,是裴宵羞辱了她。
刀疤张还算是有点人性,将她救下了山。
等回来后,她家书生夫君早就被贼匪杀了。
她一个失了节的年轻寡妇,不敢独自住在村里,于是央求刀疤张带上她。
这刀疤张虽然为人粗鄙又蠢钝,但他是天风寨的人,云嫣跟着他倒也过得还算安宁。
只是突然闯入的姜妤,让她心中起了些许涟漪。
一个被关着的囚犯尚能穿金戴银,她却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度过余生吗?
云嫣有些气馁。
她原本的夫君好歹是个进士,熬一熬,等夫君当了大官,她也可平步青云的。
只可惜,她命苦,只能跟着贼匪蹉跎。
云嫣摩挲着月光锦丝滑的布料,心底有些酸涩。
“云嫣姑娘?”刀疤张见她心不在焉,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明日要去城里雇马车,你想要什么衣服首饰吗?我给你买回来。”
云嫣回过神,看着他生了茧子的手摩挲着小金片,眸色才亮了亮,“不如我陪张大哥一起去吧,姑娘要的物件儿,张大哥也不会买。”
“那倒是!我一个大老粗,不及你们姑娘家细心。”刀疤张挠了挠后脑勺,从衣袖里取出一根桃木发簪。
“这是我自己做的,云嫣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喜欢的!张大哥送什么我都喜欢。”云嫣不假思索,扯了扯唇。
“那、那就好!明早我叫你一起出门。”刀疤张高兴得手足无措,匆匆跑开了。
“好啊!”云嫣目送壮汉的背影,嘴角垂了下来,将桃木簪丢进了臭水沟里……
翌日清早,刀疤张乔装打扮了一番,便带着云嫣去了溪水村市集。
裴宵的人现在全副注意力都在寻找姜妤上,对天风寨反而放松了排查,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
溪水村的市集正在江滩边上,虽不繁华,也一应俱全。
今日市集人格外多。
云嫣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裴宵!
他怎么回在溪水村?
“怎么了?”刀疤张见她丢了魂似乎朝江边去,伸手扶住了她。
“哦,我瞧那边的簪花不错,我们去看看吧!”云嫣干笑了两声,紧张地朝裴宵走了过来。
这已经姜妤失踪的第二天。
裴宵不放心北营的人,几乎不眠不休跟着军队,沿江亲自寻找。
眼见离海越来越近,到现在都没有姜妤的消息,生还的希望似乎也越来越小。
裴宵从未感觉如此无力,他只一次次潜水去寻她。
晨曦微光,水面折射的光线让裴宵有些晕眩,往后一个趔趄。
“大人!”
云嫣忙跨步上前去扶裴宵。
“你是哪来的贼人?”一把刀横在了云嫣脖颈上。
千仞持刀拦住了云嫣的靠近,一手搀扶着裴宵。
云嫣愣住了,如今才算近距离看清自己的救命恩人。
裴宵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几无血色。
眉目之间的悲恸,让这张神袛一般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
“大、大人,不认识我了?”云嫣怯生生开口。
裴宵听到女子柔软的声音,强撑着睁开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她身上的香味,裴宵却熟识,“木槿香?”
云嫣笑意微凝,昨夜她缝补姜妤的衣服时,的确沾染了一股清雅的味道。
“这是香味是我家客人的……”
“大人,我家婆娘莽撞,冲撞了大人,还请勿怪!”
刀疤张见势,上前把云嫣拉走了。
两人走远,刀疤张顺了口气,“云嫣你怎么上赶着去招惹裴宵啊?裴宵此人禽兽不如,可别再犯傻了。”
云嫣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刚刚在街上,她已经看到了悬赏一千两的告示。
这一千两可就在她家中!
云嫣指骨扣进掌心,扯了扯唇,“张大哥,你去雇马车吧,我去给江姑娘买衣服点心。”
眼看天色不早了,刀疤张刚刚为了救云嫣,已经在裴宵面前现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