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在溪水村多停留,于是把金片连同自己的私房钱都给了云嫣,“你也别顾着给别人买了东西了,自己看中什么就都买。”
刀疤张挠了挠后脑勺,又取回三个铜板,“我留碗酒钱就行了。”
云嫣敷衍地笑了笑,将银子塞进袖口,错身离开了。
等到刀疤张去雇马车,云嫣再次折返,跟上了裴宵。
裴宵是她的恩人,她应该报恩的……
彼时,裴宵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
千仞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晕倒了,他自己实在没办法说服裴宵,便叫了慧觉来。
两人趁着裴宵晕倒,强行给他灌了些药汁。
到了傍晚,裴宵才醒来。
一行人住在临江的小院里。
裴宵一睁开眼,听到的便是浪潮翻滚的声音。
他心口一跳,又匆匆出了门,手却被束缚住了。
身后,铁链哗啦啦作响。
裴宵寻声望去,自己手腕上绑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另一头锁在房门上。
“搞什么?能不能安静点了啊?”正在树下打盹的慧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走过来。
裴宵双目赤红,“你做什么?”
“绑一绑手就不高兴了?”慧觉兴致盎然敲了敲铁链,“你锁人家的时候不是挺利索吗?怎么别人锁着你就受不了了?”
第106章 还想再死一次吗?
“开锁!”裴宵双目布满血丝,下巴上青色胡渣肆虐,更像发了狂的野兽。
不过他根本没力气,顶多算是纸老虎。
慧觉抱臂,好整以暇站在他面前由着他折腾。
对付这种蛮横的人,还得使用蛮横的法子。
讲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裴宵挣扎了一会儿,铁链纹丝不动。
他抽出腰间匕首,去撬腕上的镣铐。
可匕首以手腕做支点,镣铐没撬开,他手腕却已鲜血淋漓。
他的身上早已无一处皮肤完好,像是被人遗弃的烂布偶,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
“你看你真是疯了!”慧觉一脚踢开了匕首,将他摁坐在地上。
很多事情,慧觉提醒过他。
可他还是越来越过火,如今造成这种结局,已经无可挽回。
慧觉死死摁住裴宵的肩膀,让裴宵冷静。
“京城那些虎狼蠢蠢欲动,你再这样疯下去,多年心血就功亏一篑了。”
私自调兵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自有主张。”裴宵干哑的声音溢出喉咙,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你们佛家是不是有种招魂咒?”
慧觉无言以对。
裴宵从来只信自己,竟有一天也会真的信神佛吗?
慧觉唏嘘不已,坐在他身边,“你要再这样颓废下去,就算她回来,只怕也认不出你了。”
“你也觉得她还活着是吗?”裴宵眼底闪过微微星火。
他根本没听到重点。
慧觉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淹死就没人找她了!你自己的水性,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没事……”
“我只问你,你还想再死在水里一次吗?”
慧觉打断了他,两人相对而视,眸中都起了波澜。
当年,裴家想让他消失时,给他下了毒药,抛尸江中。
不过这小子命硬,愣是提着一口气。
后来被慧觉从山下的溪流里打捞出来,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时候,不过还是个孩童的他,大约已经在无边无际的江水中漂浮了两三天了。
慧觉捡到他时,他像只小老鼠,垂着头蜷缩成一团,连与人对视都不敢。
后来记忆虽然渐渐淡了,但裴宵几乎不去江边玩。
江水会让他想起被人丢弃,从鬼门关走过的那一遭。
只要是凡身肉体,皆有恐惧。
裴宵也不例外,他只是藏的比普通人深罢了。
可往往外表强悍的人,内心不堪一击。
所以当慧觉知道裴宵没日没夜的潜水时,他很诧异,“你不怕了吗?”
裴宵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你说她会不会也漂浮在江心某处,她会哭吧?”
他一个男人尚且惧怕漂浮在水中的日日夜夜,何况姜妤。
她那么柔弱,要是哭了,都没人能抱抱她,她要怎么办?
“她是为了救我才落水的。”裴宵眼眶有些酸。
别人都想他死,幸而这世间真有一人为他奋不顾身。
他又怎能放手呢?
她是死是活,都得留在他身边,永远,永远打上他的烙印,老天也抢不走!
看到裴宵这个样子,慧觉心底有些忧虑。
上次在小木屋给姜妤诊脉时,他察觉了姜妤并无异样,只是为了逃出小木屋才装晕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次坠江,也是姜妤蓄谋已久?
裴宵现在只是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一旦他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被耍了,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
慧觉清了清嗓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姜氏没死,她只是不想再见你呢?”
“你在说什么?”裴宵眼尾微红,带刺了一般,充满敌意。
他的眼神渐渐癫狂,甚至比从前更甚。
丢过心爱之物的人,若是失而复得,只会更疯狂的占夺。
尤其是裴宵这种的性子。
“我随口假设而已。”
慧觉赶紧摇了摇头,话锋一转,“我是想说,你既然牵挂姜氏,又为何以通缉犯的告示抓她?何不在寻人告示上表明心意,免得姜氏误会?”
如今京城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找到姜妤是迟早的事。
事已至此,慧觉私心里觉得姜妤能主动回来找裴宵,对两个人会是最好的结果。
裴宵眸光晦暗不明凝视着腕上的白玉菩提子,沉默半晌,“若我在告示上说明她的身份,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她吗?”
裴宵这一路往上爬,沾染了太多血债。
若他还大张旗鼓说要找的是自己的夫人,那些仇家更会对姜妤不利。
尤其是天风寨的匪徒。
所以他既要找她,还得护着她不被仇家的觊觎。
他一切悲恸的情绪都只能埋在心底,没法说出来。
“这时候你倒是细心了。”慧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怎么劝了,“罢了,给你拿点良药来。”
慧觉递了坛酒给裴宵,裴宵愣怔了片刻。
“喝吧!喝了酒指不定就见着你那夫人了?”
裴宵暗自苦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见自家夫人,还要借酒呢?
可如今,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裴宵摩挲着酒坛,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他便昏昏沉沉的。
裴宵平日自律,很少喝酒。
慧觉想让他好生睡一觉。
“能不能见到姜氏我不知道,但至少能让你不去见阎王!”
慧觉叹了口气,解开铁链,将裴宵拖到了房檐下,瞧着天色将暗,先离开去取灯笼了。
周围静悄悄的,只余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
裴宵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浮现一抹粉色裙边。
随即,木槿花的香味伴着湿润的空气钻入鼻息。
裴宵鼻头微酸,含糊不清地唤了声:“妤儿?”
云嫣闻到浓重的酒味,提着裙摆,悄然站在裴宵身边,“裴大人,你没事吧?”
裴宵听到娇软的女声传入耳中,心底那层阴云散开,眸色却渐渐浑浊。
“妤儿,你回来了?”裴宵扯了扯唇,坐了起来。
他白皙的脸上浮着两抹陀红,深邃的眼迷离,像旋涡一样。
云嫣本想来告知通缉犯的下落,可却差点陷入了他眼中,心跳漏了一拍。
裴宵迷迷糊糊从衣襟里拿出一串彩贝手链。
那是姜妤在龙虎街教他编织的。
当时场面混乱,手链被踩碎了。
裴宵把它捡了回来,把碎掉的贝壳一点点粘合好。
姜妤没来得及编完的,裴宵也已经按她的方法编织好了。
他将它奉到云嫣眼前,一双微红的桃花眼自下而上看着她,“妤儿你看,我已经听你的话编好了,你别生气了,回来,回来……”
裴宵凄怆的声音被浪潮淹没。
云嫣何尝看不到他眼底的情愫?
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竟然也有求人的时候吗?
第107章 他的妤儿要回来了……
而他现在仰望是她,云嫣。
想到这儿,某种念想从云嫣心底升腾起来。
与其伺候那个刀疤张,求他庇护,也许她有更好的选择呢?
一千两黄金哪能比得上傍住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哪怕做个丫鬟通房侍妾,不也比跟着土匪好吗?
“大人,云嫣扶你吧。”云嫣掐着嗓子,蹲下身来。
刚伸出手,裴宵将彩贝手链放在她手心,“妤儿,你看为夫编得好不好?你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