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裴宵受了重伤，要静养，你们怎么搞的？”
“夫人的事实在瞒不住啊！不过大人还好，反应不是太激烈。”
……
慧觉脚步一顿。
不激烈，才更麻烦。
人之悲恸越深，反而会表现的越平静，可怒火淤积于心，只会更加消耗身体。
慧觉急匆匆走进门，裴宵果然平静地帮尸体擦拭脸颊。
那张脸越擦越狰狞。
慧觉上前握住裴宵的手，“裴宵！人已经没了，你清醒点！”
裴宵反握住了慧觉的手，赤红的眼紧盯着他，“你快看看，妤儿怎么不说话了？你快看看啊！”
慧觉看了眼尸体，摇头叹息，“裴宵，她已经断气了！没救了！死了！”
事已至此，安慰的话没用了，倒不如让他认清真相，彻底发泄出来。
慧觉的话像刀刺进了人心里。
“不会的，妤儿说过要和我一起过乞巧节的。”裴宵目色浑浊，不停嘟哝着。
慧觉摁住了他的肩，深深看着他，“裴宵，你听清楚，你和姜妤彻底完了！”
裴宵的瞳骤然放大，布满血丝。
良久，一股气血喷涌而出，再度晕了过去，但手仍紧紧攥着尸体的手臂。
“大人！”千仞冲到前面扶住了裴宵。
裴宵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裴宵这样的身体，如今又断了最后一抹念头，便是强撑也撑不下去了。
一行人连夜赶回了京都。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裴宵的神思才回拢，脑海里都是姜妤被贼匪围困，肆意羞辱的画面。
她像悬崖边的花颤颤巍巍，不堪一折。
裴宵伸出手试图去救她，可每一次她身上燃起的火苗阻隔了他们。
他怎么也抓不住一缕香魂。
他撕心裂肺地喊她，“妤儿，回来！回来！”
可明知前面有危险，姜妤就是不回头，她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为什么啊？
明明在他身边才最安全，明明只有他能照顾好她，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妤儿！”裴宵猛地睁开眼，有些胀痛。
他讷讷盯着头顶的杏色帐幔。
这花色还是姜妤亲自选的。
屋子里还弥漫着她身上的木槿香，可惜斯人已不在。
屋外淅淅沥沥下着雨，像她的啜泣声，一直盘旋在裴宵心上。
院子里，千仞打了把伞进来，正撞见房檐下负手观雨的慧觉。
“大师，大人他……”
慧觉摇头叹息。
他开始自我怀疑，三年前他劝裴宵好好扮演夫君的角色，是不是错了呢？
当年，裴宵满腹怨恨回京报复裴家，意在要了裴府上下所有人的命。
裴太傅夫妇罪有应得也就罢了，可姜妤这姑娘无辜又可怜。
慧觉劝不动入了迷障的裴宵，才教他既然要扮人夫君，就要有个夫君的样子。
慧觉原本想姜妤能保住一条命，好得过点儿。
可他哪里能料到姜妤竟然无意走近了裴宵心里。
裴宵从起初动了杀心，到渐渐丢了心，慧觉都看在眼里。
本以为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没想到裴宵却陷入了另一重迷障。
他到现在还不明白，沙子握得越紧越容易流失。
慧觉唏嘘不已，“姜氏怎么会被贼匪劫走呢？”
“当时浪太急，裴大人和夫人别冲散了，也怪我们把天风寨的贼匪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
“那天风寨的人都抓住了吗？”
“这次我亲自带人，一定清理干净！”千仞咬牙，饶有兴致看了眼慧觉，“我审问过吴峰等人了，他们对凌辱夫人的事供认不讳。”
慧觉往窗户里看了眼，“此事不提了。”
贼匪是恨极了裴宵，才会对他夫人下手的。
裴宵若是想通这一点，只怕自责更深，又会陷进死胡同里。
可雨夜静谧，他们的谈话还是传进了裴宵的耳朵里。
裴宵重咳了几声。
两个人忙冲进去，裴宵已经坐起来了。
垂落的头发遮住半张阴郁的脸，微微掀眸，泛着冷冽的幽光，毒蛇一般。
千仞硬着头皮递了碗汤水上前，“大人，保重身体。”
“天风寨……咳！”裴宵掩唇轻咳，淡淡看了眼手中血丝，“天风寨我亲自处置！”
他一直没想好给妤儿送什么七夕礼，现在想好了，他要给妤儿报仇。
让妤儿亲眼看着那些仇人如何死去。
马上就是乞巧节，他们说好要一起过的……
*
另一边，因为裴宵大肆追剿贼匪，京都风暴仍未散去。
姜妤只能先躲在京郊一处废弃的宅院，等裴宵彻底死心了再出发。
过了五日，孟言卿悄悄来看她。
门一推开，姜妤赶紧站起来迎，“王爷，裴宵那边相信我过世了吧？”
姜妤不敢出门，一切消息都是孟言卿带给她的。
孟言卿蹙眉摇了摇头，“裴府没有办葬礼，也没递消息回姑苏。”
姜妤心头一跳，孟言卿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毛骨悚然……
第120章 会一直陪着你
“裴宵把尸体一直锁在后院，已经臭了，还是不让外人接近，他自己也告病在家，说是、说是要陪妤儿过乞巧节。”
姜妤光想到那画面，都让人作呕不适。
裴宵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阵，孟言卿抿了抿唇，“据我所知，裴宵也生病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姜妤如鲠在喉，最终摇了摇头，“算了吧。”
过一段时间他也就慢慢适应了。
姜妤回去做什么呢？继续被他锁着，与他纠缠不休吗？
“我是在想裴宵只要一日念头不断，京城中便会布满眼线，我很难离京啊。”
孟言卿深以为意，思忖了片刻，“也许明天的乞巧节是个好机会？”
那日京都来往人多，混在人群里，官兵也很难盘查到。
姜妤对孟言卿福了福身，“那就有劳王爷安排了。”
*
翌日晚上，孟言卿便带着姜妤坐马车一路往南。
每年乞巧节，京都都会举行盛大的灯会，会吸引很多外地游人。
不光城中，京郊也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马车逆流而行，姜妤全程紧张地攥着锦帕。
“前面那人有病吧？怎么推着尸体走？”
“真臭，晦气死了！”
……
马车旁边响起姑娘们的谈论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姜妤半掀开车帘，往窗户缝隙里看了眼。
前方不远处，有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推着轮椅徐徐而行，周围的人纷纷躲苍蝇似地躲开了。
姜妤随即闻到了一股酸腐味，重新放下车帘。
马车刚好经过那人身边。
竟是裴宵！
他这个人从来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但刚刚单看背影姜妤还真没认出来。
擦肩而过时，姜妤才看清他憔悴的侧脸。
双眼凹陷，下巴上生了青色的胡渣，发髻也有些凌乱。
这还是那个指点江山的当朝首辅吗？
姜妤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此时，裴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姜妤吓得赶紧合紧车帘。
千仞挡住了裴宵的视线，“大人要去哪儿？”
“观星楼。”裴宵沙哑的声音溢出喉咙。
姜妤听到“观星楼”，心跳加快了几分，又下意识从窗户缝里看了眼，恰看到裴宵腰间系着姜妤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腰带。
她和裴宵约好的，乞巧节那日他会带着她送的礼物，陪她赏花灯的。
可是，姜妤已经“死了”，他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姜妤不敢再看，靠在马车壁上，微闭着双眼。
“妤儿怎么了？”孟言卿也起身，打算掀开车帘看看。
姜妤拦住了他，“我没事。”
既然选择离开了，就莫要再回头看了。
她对他心软，届时他又把她锁起来，谁又来同情她呢？
姜妤闭目轻歇，可脑海里却浮现出千灯万盏的盛景……
去年今日，她还和裴宵牵着手在城郊庙会看花灯。
人潮拥挤，两个人被冲散了。
姜妤当时正玩得兴起，根本没意识到，还乐呵呵在周边小摊贩买了很多新奇玩意儿。
等她被人潮推着前行了许久，猛然回眸看到人海中央茫然无措的裴宵。
姜妤玩兴大起，从后蒙住了裴宵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裴宵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把她拉入怀中，恨不得扣紧身体里。
他从未这么大力对付过她。
姜妤有些呼吸不畅，抵着他的胸口，“夫君，你怎么了？”
她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像星星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