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环顾四周,看见无数个老太太,无数对干瘪的热水袋,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仿佛她们正在预演自己的人生:乡下出生,乡下长大,成年后去县城随便打份工挣点零花钱,然后在家里的安排下早早结婚生子,于养儿育女中耗尽一生,老了再跑到家门口的澡堂子,与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太太相互搓澡,搓得两个热水袋晃来晃去……
这几乎是所有东北农村女人的一生。也是陈红梅的一生。
可这样的人生,让张陈玲望而生畏。
身体里的恐惧就如同澡堂子里的水汽,慢慢蒸腾,慢慢积聚,最后在她的脑子里凝成一个具体而大胆的想法。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脱口而出:
“妈,我想离开东北。”
陈红梅仍眯着眼睛,嘎巴了两下嘴,没出声。
……
于是,张陈玲没念大专,高中毕业后就一个人背着包,南下闯荡了。
她时常觉得,是泡澡改变了她的人生。
现在,她想通过泡澡,改变别人的人生。
上善若水三人组中,像张陈玲一样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掰着手指头数数的,还有小马哥。
他从来没对玲姐提过,自己当初跟着她一起创业,其实不算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那天夜里,老婆因为一点小事跟他吵了起来,后来便借题发挥,痛骂他不但交公粮越来越敷衍,搞起钱来更是没了冲劲,不到四十岁的男人,每天垂头丧气的,还不如公园里的广场舞老大爷有精气神……又哭哭啼啼说她现在为了省钱,连买块千层蛋糕都要犹豫一下,家里积蓄也不够将来供孩子出国读书的……
小马哥所在的家政公司在被玲姐出售之后,业绩急转直下,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他的工资打折,奖金缩水,眼看着工作也朝不保夕,虽然老婆是公务员,收入相对稳定,可两口子还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生活水平下降不说,夫妻感情也受到了影响。
小马哥在黑暗中默默流了一晚上眼泪,第二天早上,他心一横,去公司交了辞职信。
然后,他找到玲姐,要跟着她一起创业,复刻曾经的辉煌。
毕竟,在他心里,玲姐的名字几乎等同于“成功”二字。
可是,经过几个星期的准备和试水,上善若水的订单数量不如预期,小马哥的信心难免开始动摇。
他像张陈玲一样,每天偷偷掰着手指头数数,然后,在其余大部分时间里,保持淡定。
这天没有订单,刚巧上海正在举行“老博会”,小马哥刚吃过早饭,就在群里提议三个人一起去逛逛。
张陈玲:默契,我正要说这事呢!咱们去凑个热闹,学习一下,顺便发发上善若水的传单!
半个小时后,小马哥的面包车便停在弄堂口,接上姐妹俩,一同前往位于上海展览馆的“老博会”现场。
“老博会”全称“上海国际养老、辅具及康复医疗博览会”,每年举行一次,为期三天,来自世界各地的主要品牌和服务商都会参展,算得上是养老行业的顶级盛会。
今年的“老博会”围绕养老、辅助器具、康复医疗等主题设立了不同的展区。
三个人走进养老展区,还没逛上几分钟,身上就挂满了帆布袋,袋子里有各个厂商和品牌商的简介,有的还附送了小礼物。
他们自己手里的上善若水宣传单张却没发出去几张。
不过,展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盛况,倒是给张陈玲和小马哥吃了颗大大的定心丸,缓解了他们近日的焦虑——养老这个行业没选错!
三个人在养老和辅助器具两个展区间的休息区驻足,这里正在举行一个大型圆桌论坛。
论坛的主题是【我国养老产业的痛点和机遇】,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嘉宾正侃侃而谈:
“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有将近3亿,其中失能失智老人总数达4000万,其中90%都是居家养老,可如此庞大的人群,享受过上门助浴服务的老人却少之又少,绝大部分重度失能老人的洗澡需求被忽视,而市场上能够提供专业助浴服务的机构却寥寥无几……”
张陈玲与小马哥相视一笑。
再看一旁的倪越,她正在手机备忘录上记着笔记,眉头微蹙着,比跟网友掐架时多了几分认真。
嘉宾继续说:“在这里,我想分享一个我家里人的故事:我老伴儿是前年去世的,在那之前她瘫痪在床多年,平时清洁都是用热毛巾擦,她整天念叨说想洗个热水澡,有一天,我和女儿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她安置在椅子上,洗了个淋浴,她开心得不得了,第三天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嘉宾摘下眼镜抹眼泪,会场响起一片掌声。
倪越的眼眶红了。
张陈玲一边鼓掌一边四下眺望,发现辅助器具展区里,有一个展位正是她购买助浴设备的那家日本机构,于是,她跟两位队友打了个招呼,转身向那个展位走去。
可惜不凑巧,机构派出的参展人员张陈玲并不熟识,便只简单寒暄了几句,参观了他们最新的助浴产品,又在其他展位兜了一圈。
回头一看,小马哥和倪越还在原地认真地听着。
感觉有些困倦,张陈玲决定溜出去抽口烟,顺便透下气。
倪越在的日子里,她少抽了不少烟。
五月是上海最舒服的季节,阳光暖而不晒,微风柔而不燥,室外体感十分舒适。
她拿出一支烟,刚要点燃,却瞥见旁边的空地上,正在举行一场露天招聘会
——【上海中小型互联网企业招聘会】
目测大概有十几个招聘单位的摊位,几百号人拿着简历在不同的摊位之间穿梭,从大学生到中年社畜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
无论是招聘者还是应聘者,他们的表情都严肃而空洞。
霍!张陈玲忍不住嗤笑。
一边是“老博会”,一边是“招聘会”,人无论在哪个阶段,都是案板上的肉,怪讽刺的!
下一秒突然灵机一动,她心想:我也可以借机在这宣传一下啊!那些被互联网公司拒之门外的有志青年,也可以加入我们上善若水啊!
身为一个行动派,她立刻将烟放回口袋里,走到最长那条队伍的队尾,挨个问排队的人:“小姑娘,对养老行业感兴趣嘛?”、“同学,银发产业工作机会想了解一下吗?”、“先生,想加入养老创业公司吗?”……
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斜眼瞄了一眼她手里的单张,然后立刻将眼神转向别处。
这队人心气儿忒高了!
不过张陈玲没有气馁,她转过身,打算对另一个队伍下手,那个队伍里的人看上去老成些。
突然,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那个人身型高挑,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背着黑色电脑包,戴着无框眼镜,侧脸的轮廓似曾相识,鬓边的白发尤其眼熟。
张陈玲一时恍惚。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注视,转过脸向她的方向望过来。
他背着光,五官蒙上阴影,表情不甚清晰,而她却完全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她今天穿了件长袖格子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瑜伽裤,左右两个膀子各挂着好几个帆布袋,手里还攥着一打上善若水的宣传单张——与夜色中身着连衣裙、婀娜性感的她差异显著。
可男人迟疑的姿态表明,他认出了她。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身前已经空出好大一块空地,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仍杵在原地,怔怔望向她。
“走啊!傻了?”
排在身后的年轻人大声吼了一嗓子,穷凶极恶的样子像是财路被挡住了一样。
他这才像只螃蟹似的,横着向旁边挪了几步。
张陈玲回过神儿来,转身想溜。
不料与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她一个趔趄,手里的宣传单张散落一地。
犹豫两秒后,弯腰去捡。
旁边伸出一只手帮忙一起捡,边捡边递给她,她低着头不停道谢,直到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最后一张,她才抬起眼帘。
确认过眼神,正是那天被她疯狂榨取了整晚的青旅loser。
他有一个沁满了油的名字——许之谦。
一夜风流后的第二天上午,张陈玲是被洗手间的淋浴声吵醒的。
她叽里咕噜滚下床,看见之前挂在床栏杆上的西装被挪到了门后的挂钩上,露出床下的写字桌。
桌上台灯亮着,灯下两份豆浆和油条,正冒着腾腾热气。
油条袋子下垫着一张A4纸,纸上沁满大小不一或深或浅的油渍,显然已经重复利用过很多次。
几行字露在外面,她好奇凑过去瞄了一眼:
许之谦
人机交互高级工程师,十三年互联网大厂经验,专攻可穿戴硬件及软件领域,擅长产品全生命周期管理,以及跨业务、跨技术团队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