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他的简历。
上一份工作的截止日期是去年底。
985高学历惨遭中年失业,无家可归,住青年旅馆,用简历垫油条,喝便宜的街头精酿,沦为陌生女人的泄欲工具——loser,比自己还惨的loser!
她哑然失笑,麻利套上裙子,拿起手机,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外面下着雨,好在青旅离家不远,她一路小跑,两个小腿肚子上溅的都是水。
进屋后直奔洗手间,走进淋浴间抄起大浴刷,玩命刷洗起身子,直到把皮肤刷得通红,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仍觉不过瘾,又将浴缸放满水,一边泡澡,一边抽起了烟。
倪越那天大包小包进门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
不过,一夜情这么私密的事,她当然不会告诉倪越,那场无情的发泄,连同那个男人,永远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秘密却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两下,然后,她佯装淡定,嘴角挂起一抹从容微笑。
两个人抓着同一张纸,慢慢站起身,同时说了句:“好巧。”
表面虽波澜不惊,手腕却暗暗发力,她想拿回那张纸。
不料,许之谦也紧紧掐着另一头不放。
张陈玲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他脸上掠过一缕温柔笑意,眼神也勾勾缠缠。
烈女遇上缠郎了这是!
如果不是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张陈玲大概会与他继续僵持下去。
手机嗡嗡嗡震个没完,估计是两位队友在找
她。
于是,她放弃了这场豪无意义的争抢,故作洒脱撂下一句:“给你吧,我不要了!”
松开手,转身跑了。
许之谦跟在后面追了两步,见她那副跑姿像是百米赛跑,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便住了步子。
默默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里的单张:
上善若水上门助浴
第8章 我是一名助浴师
张陈玲一溜烟跑回“老博会”的辅助器具展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就被迎面走过来的倪越挎住了膀子。
“表姐,小马哥和我刚才对接了几个老人院,他们想请我们去给员工做洗澡培训和经验分享,是付费的喔!小马哥探了下口风,说是能给到两三千!”
“好好好,太好了,没白来!”张陈玲忙不迭回应,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倪越说什么。
在展览馆里逛了一整天,她再没碰到许之谦。
晚上,小马哥把倪越和张陈玲送回襄阳南路。
临下车倪越说今天的收获不小,提议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庆祝,小马哥却婉拒了,喝完要找代驾,回家晚了还会被老婆骂。
姐妹两个便在弄堂口下了车,径直走进一旁的小饭馆一人点了一碗黄鱼面。
……最后一口鲜美的鱼汤吱溜进肚,倪越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念叨着想喝啤酒。
张陈玲便提议:“你那么想喝,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声bb”位于长乐路上,梧桐区的宇宙中心。
店面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只有一个外卖窗口,只做takeaway,所有顾客买完啤酒,或带走或就地一饮而尽。店里主打各个价位的本地精酿,丰俭由人,所以笼络了一大批死忠粉,大家自称“b粉”。每每入夜,本地的外来的,东方的西方的,长发的光头的,认识的不认识的……b粉们齐聚“小声bb”,三五成群,痛快畅饮,好不热闹。
这晚的“小声bb”外面照例人声鼎沸。
张陈玲假装无意地环顾四周,并没见到自己白天偶遇的那个男人。
姐妹俩攥着啤酒瓶坐到马路边上,屁股底下垫着今天刚收到的帆布袋,边喝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倪越瞥见马路斜对面有一家日式烧鸟店,颇具设计感的圆形窗户上挂着块小黑板,夜色渐暗,隐约能看见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价:提灯串烧……】
下面还配了张图:一根竹签,挑起两颗黄澄澄的蛋蛋。
忍不住问张陈玲,“表姐,提灯是不是在上海特别受欢迎?”
“是啊,上海的日料店基本都有提灯,小红书上也总刷到什么魔都提灯攻略……怎么,你想吃?”顺着倪越的目光望过去,张陈玲会意,“这家店我吃过,他家的午市套餐性价比很高,下次我带你来尝尝!”
倪越却咕哝:“没事,我随便问问。”
她当然不是随便问问。
动辄在跑球姐的评论区里跟她掐架的那个女老登,昵称就叫做“提灯女神”!
倪越盯着那块小黑板,腹诽这人自诩爱吃提灯的女神?可真够装的!难怪会喜欢到处撩骚的海王男二!
鬼使神差拿出手机,果然又看到一条来自网文App的未读消息——红色警告牌般刺眼得很。
照例是“提灯女神”在评论区针对自己的回复。
大概扫了一眼,看到“吸渣体质”、“受虐和自毁倾向”这样的字眼,倪越终于忍无可忍了。
当面掐架的想法再次直冲脑门,她点进“提灯女神”的头像,奋笔疾书一封私信:
提灯女神,你好!对于强制爱霸道总裁的喜爱,是我个人的xp,我不想也不需要说服任何人接受我的xp,更没有必要跟你达成一致!如果你还不停止对我的语言攻击,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地点,当面辩论吧!
倪越鼓着腮帮子向网友正式宣战之际,张陈玲的思绪却飘飘忽忽的,再次回到那个雨夜……
酒还没喝几口,两个女人已经深陷各自的内心世界不能自拔。
下完战书,倪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突然感觉手臂一阵冰凉凉湿哒哒的,像是有条蛇攀附上身,顿时吓得一哆嗦,“啊呀!”
转过脸,看见旁边不到半米远坐着个男人。
他手中挂着水珠的啤酒瓶,正是刚才制造恐慌的那条蛇!
正欲发飙,不料,与男人视线相接的瞬间,天边飘来一抹红霞,把她脸上的愠色遮了个严严实实。
用啤酒瓶冰倪越胳膊的男人长着一张好看的脸。
五官凌厉,眼神桀骜,蓬乱的头发带着点儿自来卷,一只耳朵上戴着个银色耳环,在暮色中发出幽暗的光。
“抱歉,刚才没吓到你吧!”他嘴一咧,笑容顽皮。
虽然,但是……倪越生不起气来。
张陈玲听到她的尖叫,第一时间看过来。
见是一个痞帅男在搭讪,识趣地没吭声,还向外挪了挪屁股。
要给年轻人机会。
“第一次来小声bb吗?以前没见过你!”
“对,我刚从北京搬来上海。”
“喔?感觉上海怎么样?”
“很好啊,很洋气!就是下起雨来没完,衣服洗了不爱干。”
“五月天气算好的勒,等到了梅雨季节才有你受的!……”
男人抱怨了几句天气,视线有意无意从她身上掠过,“……你这条裙子怪好看的!”
目光短暂停留后,又故作绅士地挪向别处。
倪越常穿的T恤牛仔裤昨天洗了没干,今早出门前匆忙翻出一条蓝绿花纹裹身裙套在身上,坐在地上怕走光,便弯着两条小腿,无意间凹出了一个极其妩媚的造型。
明知男人那句夸奖是信手拈来,倪越仍觉受用,抿嘴道了声谢谢。
眼见气氛逐渐暧昧,一旁的张陈玲强压嘴角笑意。
“你是做时尚行业的吗?”男人扬起手指向不远处南京西路上的一幢写字楼,问倪越:“我认识几个女孩子,都在恒隆广场里的奢侈品公司上班,气质跟你很相似,当然了,你的气质更好!”
“谢谢!”倪越红着脸道谢,然后,坦率地否认了他的猜测,“我不是做时尚行业的,我是做养老的。”
“养老?我倒从没认识过做这行的,”男人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是开养老院的吗?还是做养老食品……猴头菇饼干之类的?”
那是糖尿病食品!张陈玲翻了个白眼。
“都不是,我是一名助浴师。”
“助浴师?“男人闻言,显然有些吃惊,“养老行业的助浴师?那不就是……给老年人洗澡的?”
阅读理解满分。
“没错儿,我们带着助浴设备,去客户家里,帮他们洗澡,不过我们的客户不止有老年人,还有行动不便的年轻人……”
倪越解释着,丝毫没留意男人眼里的光逐渐消失殆尽,他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不再聚焦。
待目光重新落回倪越脸上,男人挑着眉,用略显浮夸的语气问:“那你岂不是整天都要跟屎尿屁打交道?”
边说边不自觉向外挪了挪屁股,仿佛眼前的女人就是屎尿屁一样。
他的变脸犹如一记当头棒喝,倪越瞬间从刚才的春心萌动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在遭遇歧视,她一时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男人却递来一个玩味的眼神,仿佛在说:“真的很对不起,但是,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