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那个没什么追求的妈，陈红梅，在退休后都发过一段时间的失心疯，许阿姨退休前的人生履历如此辉煌，从众星捧月的大学教授变成无人问津的暮年老人，她自然更难接受。
可惜，衰老不是选修课，而是必修课，谁也逃不掉。
张陈玲无声叹息，眼神有意无意落在许之谦身上，发觉他神情有些恍惚，手里仍紧紧攥着许教授的那本书。
“65岁以上的老人中，每七个人就可能有一位患有抑郁症，但由于衰老本身，老人的精神问题变得隐秘而复杂，要解决这类问题，需从理解老人对衰老的无助、恐惧开始……”
“抑郁症不是单纯的心理问题，而是心理和生理共同作用的精神疾病，从生理层面来讲，抑郁症与大脑中的血清素和多巴胺等化学物质的分泌水平不足有关……”
“在抑郁症早期，适当的陪伴和安慰可以帮助患者缓解病情，可一旦发展到严重抑郁的阶段，患者通常只会想远离人群，极端情况下会想自我了结……”
回家的路上，倪越打开小宇宙播客，找到一期讲解老年抑郁症的节目，外放出来大家一起听。
在潮湿的阴雨天，听着抑郁症科普，联想到许教授的境遇，倪越感觉像是身上穿了件湿答答黏糊糊的厚褂子，从里到外都格外沉重。
面包车拐了个弯，开到长乐路上，远远地看见“小声bb”的招牌。
想起自己和表姐有阵子没来喝过酒了，倪越关掉小宇宙，提议大家过去小酌一杯。
许之谦也觉得胸口压大石，想借酒精放松一下，而且这里离尖叫青年旅馆很近，他喝完酒可以把车扔这，直接走回家。
于是痛快附议：“行，我也馋小声bb的海盐荔枝了！”
说完偷偷瞥了眼倒车镜里的张陈玲。
不料竟撞上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差点越界，他艰难咽了下口水，又说：“我刚想起来，车太脏了都是泥点子，我得去洗个车，你们两个去喝吧。”
“你洗完车记得回来找我们！”倪越却不想把队友拉下，临下车回头嘱咐。
雨天的小声bb一如既往地热闹。
年轻人肝火旺，聚在一起烧成一团，连阴霾也能驱散几分，走进人群，倪越和张陈玲都感觉心情畅快不少。
径直来到窗口买酒。
“哟！你们好久没来了！”
没想到，小声bb那人送外号“b王”的帅气老板，竟主动与她们寒暄起来。
b王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面顶着个嚣张的飞机头，身上穿着极为修身的牛仔衬衫，把胸肌箍得紧紧的，卷起的袖管下面，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半截花色纹身。他看上去野性十足。
爱臭美爱健身的男人大都年龄不详，倪越盲猜他大概有三十岁左右。
“霍，老板记得我们？”她笑着问。
b王嘴角扯到了耳根子，“当然！来我这喝酒的每一位客户我都记得，尤其是你，”他扬起胡子拉碴的下巴点了点她，“那天晚上把我的一个客人骂跑了，那人可是我的超级VIP，消费大户，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啊哈！”姐妹俩相视而笑，张陈玲开口帮倪越解围，“那我们得好好补偿一下老板，今晚多喝几瓶！”
“那倒不必，”b王笑笑，抖了抖麒麟臂，转身从一旁架子上拿出两个暗红色啤酒瓶，边打啤酒边说：“我们最近上了新口味——杨梅拉德勒，我送你们两瓶尝尝！”
免费赠送？还有这等好事？姐妹俩大眼瞪小眼。
b王奉上新鲜出炉的两瓶精酿，收起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对了，你们是助浴师是吗？”
张陈玲商业嗅觉敏锐，立刻回答：“是的，你家里人有助浴的需要？”
b王嘴角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咱们加微信聊吧！”
姐妹俩又额外买了两瓶海盐荔枝，拎着沉甸甸的四个酒瓶，坐到了隔壁咖啡馆的伞檐下。
一边喝酒，一边凌乱。
倪越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飞机头，然后一脸坏笑问张陈玲，“哎我说，b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张陈玲皮笑肉不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送你两瓶酒，还主动加你微信！”
“你可别胡乱揣测，人家不是说了吗要问助浴的事。”
“骗鬼呢！以为别人看不出来那是烟雾弹？刚才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你事业线里了！”
“……别搞黄色！”
“他加你微信就是想睡你！”倪越将一边眉毛挑得老高，眼神变得色眯眯，“我预感，你俩在一起能把床弄塌！”
视线相接，姐妹俩同时爆发出一阵狂笑。
张陈玲笑到肚子痛，半晌才停下来，“你可别小瞧b王，他可不缺女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挤着胸赖在他窗口不走……你看看，现在就有一个！”
倪越闻言又望过去，果然，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裙的女孩子正趴在窗口，翘臀撅得老高，不用看脸也知道，她正在撩汉。
“……所以，咱们两个就别在这性缘脑了！”张陈玲伸出手指，蜻蜓点水般戳了戳倪越的脑门，“你比我还多长了个恋爱脑，叠加性缘脑，容易被男人骗！”
倪越努了努嘴，没吭声，心里轻叹：这恋爱脑的标签，我一辈子都撕不掉了！
姐妹俩一边喝酒，一边东拉西扯嘻嘻哈哈。
不料，吴霞突然给倪越发来的一条语音微信。
几天前，倪越的一连串灵魂拷问让她哑口无言，挂断电话后母女俩就再没联系过。
张陈玲——村里的第一个骄傲，带着自己的女儿倪越——村里的第二个骄傲，在大上海帮人洗澡！
这件事吴霞用了很久才勉强消化。
不过这次她管住了嘴，没有到处八卦，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可心里还是没底，想多了解了解，不敢打电话，只好发语音：“月儿，你表姐帮你交五险一金吗，医保社保什么的都有吗？”
倪越的两个大拇指条件反射般狠戳手机屏幕：当然交啊！再说，不交又怎样，我这么年轻，能住院还是咋滴？
“呸呸呸！”吴霞大嗓门秒回。
倪越似乎感觉到亲妈那带着咸腥味儿的唾沫星子喷了自己一脸，忙用手抹了下。
下一秒，又收到一张照片，“英子英语作业你帮他改改！”
英子是倪婴的小名。
弟弟的作业可是头等大事，倪越不再多言，立刻点开照片，是英语命题小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myfamily》。
从那杂乱无章的字迹中，她辨认出一篇“杰作”：
Ihasahappyfamily.Thereisthreepeopleinmyfamily:mymother,myfather,andI!
霍，把我这个姐搁哪了？
Myfatherlikefish,hegofisheverymorning,andgivemefishinnight,sometimesmallfish,sometimenofish，mymothersayheisstupidpig……
“哈哈哈哈哈哈哈……”
倪越笑出猪叫，把手机递给身旁一脸愣怔的张陈玲，后者只看了一眼，就递回给她，“你有消息！”
不会又是吴霞吧？倪越狐疑地接过手机。
不，是一条网文App提醒——跑球姐终于更新了！
《长乐路爱与夜》已经断更四天，跑球姐提前挂了请假条，仍被催更的粉丝
bb个没完。
倪越难掩激动心情，把倪婴的英语作文抛在了脑后，边喝酒边品读文字，好不惬意。
不过今天更新的一章极短，才两千字出头，大拇指刷刷刷几下就看完了。
跑球姐是懂得卡点的：本章结尾，霸总男一和海王男二同时出现在女主角的公司楼下，都想送她回家，老天也很合时宜地下起雨来。
下一章即将迎来两男雨中争一女的修罗场！
脑补一下，那场面既愚蠢又刺激。
倪越嗤笑，随手写了句评论：男一沙雕男二烂黄瓜，这俩男的都别要了！
第19章 一个极其诡异的眼神
倪越模仿小学生的语气帮倪婴修改了英语小作文，耗尽手机的最后一格电量。
今日份对家人的耐心也被榨干。
她重重叹了口气，这些年积攒的一肚子教育理念和实操经验，用到自己家人身上，就各种翻车，她没教育明白吴霞，更没教育明白倪婴，还稀里糊涂给小学生当起了免费枪手。
对于这样的自己，她也是无语了。
苦笑着饮尽手里的杨梅拉德勒，吧唧吧唧嘴，细细品味，感觉还是海盐荔枝更好喝。
“……手机借我用一下！”
酒过三巡，倪越一把抓过张陈玲的手机，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声bb的窗口前。
扫个充电宝。
b王仍在与身穿黑色紧身裙的女人热烈地交谈着，他胸口的衬衫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两粒，隐约露出双开门的轮廓。
看得出来，他挺热的。